那是一根被水浸得几乎与柱子融为一体的细蚕丝线。
细到极致,隐于无形。
若非姜离目光如炬,在场百人,绝无一人能察觉这丝蛛丝马迹。
“蚕丝线?”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锁得更紧,声音里已掺了不耐与探究。
姜离没有立刻作答。
她松开容贵妃的手腕,容贵妃像触电般猛地缩回手,藏进宽大的袖袍深处。
姜离缓缓起身,走向八角凉亭。
每一步都沉稳笃定,不似待罪弃妃,倒像执掌生杀的廷尉。
“陛下,请恕臣妾斗胆,借此地,重演此案。”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帝王耳中。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从鼻腔里沉沉吐出一个字:
“准。”
得了许可,姜离走到缠线的廊柱前。
她轻缓地解开柱缝里的线头,一端还牢牢扣着一枚细小铁钩。
轻轻一拉,线的另一头从池底淤泥中被缓缓带出,末端系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这简陋装置一现,众人皆是一头雾水。
唯有萧景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赞许。
“昨夜三更,天暗风紧。”
姜离的声音忽然变得幽远,像在亲述一幕亲眼所见的凶案,“凶手先用迷魂草一类药物,令沈答应陷入深昏,神志不清。再将早已布好的蚕丝线,一端系在她腰带,另一端绕过廊柱,握在自己手里。”
她边说,边亲自演示。
命禁卫将石头沉回池心,模拟尸身位置。
自己站在沈答应陈尸处,把铁钩挂在腰间布带上,再持线另一端,退到凉亭外一处被阴影彻底遮住的死角。
“凶手便站在这里。”
姜离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一丝阴冷,“他只需在此缓缓拉线,昏迷的沈答应便会被这股力道牵引,一步步‘自行’走向池心,最终悄无声息落入水中。”
她缓缓拉动丝线。
众人只见铁钩在地面滑出一道清晰轨迹,直指池塘中央。
一幅诡异画面骤然浮现在所有人脑海——
深夜里,一个活人如同被无形鬼手操控的木偶,一步步走向死亡深渊。
比直接推人入水,更可怖百倍。
“如此,便能伪造死者自投池塘的假象。”
姜离从阴影中走出,阳光落在她脸上,却化不开眼底的冷,“凶手只待沈答应落水,便解下线头,将石头沉底,凶器便可彻底销毁。若非池水浸泡,让这近乎透明的丝线在柱上留下湿痕,此计堪称天衣无缝。”
话音落,她目光如利剑,骤然射向人群一角。
容贵妃的心腹太监——小德子。
他正垂着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颤,额角已渗满冷汗。
容贵妃心猛地一沉,厉声反驳:“一派胡言!即便真有此计,也只能证明有人设计,凭什么咬定凶手在本宫身边?这满宫上下,谁人无罪嫌?”
“娘娘说得对。”
姜离竟点头附和,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所以,还缺最后一件铁证,一件能精准锁凶的证据。”
她视线重新落回沈答应后脑那枚致命透骨钉。
“此钉长一寸三分,入骨极深,力道狠戾。能瞬间穿颅毙命,绝非寻常人力可为。凶手必是内力深厚的高手。”
姜离声音掷地有声,“更关键的是,为不留痕迹,凶手必是远距离以弹指或飞镖手法射入。这般手法,非十年苦功不可得。昨夜千鲤池周遭,能做到此事,又恰好不在众人视线内的……”
她话未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已齐刷刷钉在小德子身上。
宫中无人不知,容贵妃这位看似温顺的小德子,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武侍,净身入宫后功夫未废,曾在宫宴上徒手碎三块青砖,引得龙颜大悦。
而昨夜,赵统领搜冷宫时,众妃都在凉亭内“观望”,唯独小德子以“护驾”为由,独自守在亭外——正是姜离方才演示的拉线绝佳位置。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连成一条死死指向一人的死亡锁链。
小德子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转身便要冲开人群逃窜。
“抓住他!”赵统领暴喝。
有人比禁军更快。
一直混在人群里漫不经心看戏的萧景珩,在小德子冲近的刹那,仿佛只是脚下不慎被绊,极为“随意”地伸了一条腿。
“哎哟!”
小德子慌不择路,猝不及防,整个人如滚地葫芦般扑倒在地,摔得结结实实。
“叮当——”“啪嗒——”
两声脆响,几样东西从他怀中滚落,散了一地。
一枚与沈答应后脑一模一样的乌黑透骨钉。
还有一方刻着凤凰纹样的——容贵妃私人印章。
铁证如山。
空气瞬间凝固,静得能听见心跳。
容贵妃脸色骤然大变,惨白如纸,比池底死鱼还要难看。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被彻底将死。
“你……你这个狗奴才!”
凄厉尖叫刺破死寂。
容贵妃像一头被逼疯的兽,猛地冲上前,扬手一巴掌接一巴掌,狠狠扇在刚爬起的小德子脸上。
“啪!啪!啪!”
清脆耳光响彻池畔。
她一边打,一边泪如雨下,哭得肝肠寸断:“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背着本宫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你杀了沈妹妹,还要嫁祸离妃,是要把本宫往死里逼啊!”
演得情真意切,仿佛全天下最无辜的受害者。
随即,她猛地转身,对着皇帝“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陛下!是臣妾御下不严,识人不明,才让这恶奴在宫中行凶,险些冤枉离妃妹妹!臣妾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瞬间与小德子切割干净,把所有罪责推到“疏于管教”四个字上。
不等皇帝开口,容贵妃突然抽过身旁一名禁军腰间长剑,寒芒一闪,转身便朝小德子心口狠狠刺去!
“本宫今日,便亲手清理门户,为沈妹妹报仇,给陛下一个交代!”
她要杀人灭口。
剑锋破空,眼看便要血溅当场。
“铛——”
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
萧景珩不知何时已闪至身前,手中一把折扇,精准格开这致命一击。
长剑震飞落地,刺耳声响连绵不绝。
“皇嫂息怒。”萧景珩收扇,依旧是那副散漫笑意,“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脏了您的手?这奴才罪大恶极,自有大理寺、刑部审问。他背后是否还有同党,总得问清楚,才能真正还皇嫂清白,不是吗?”
话听似劝解,实则堵死了容贵妃所有退路。
容贵妃浑身一颤,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自始至终,高坐龙辇上的大雍皇帝,只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脸上无怒无惊,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的戏。
他看的从不是真相,而是各方势力的博弈与底牌。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统领,将罪奴小德子押入天牢,交大理寺严审。容贵妃御下不严,禁足景仁宫三月,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轻描淡写的处置,甚至不提她方才杀人灭口的企图。
这便是帝王心术。
他需要容家在朝堂牵制各方,容贵妃,不能倒。
处置完毕,皇帝目光终于落在那个从头到尾都平静如水的女人身上。
姜离。
一颗他随手弃置的废棋,今日却展露了远超想象的锋芒。
这份洞察力、逻辑、胆识,绝非一个深宫女子所能拥有。
他眼神愈加深邃,带着审视,带着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姜离。”
他念出她的名字,一字千钧。
“臣妾在。”姜离跪地,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你,很好。”
皇帝评价简短,沉默片刻,似在权衡,最终下达一道令全场哗然的旨意:
“即日起,擢姜氏为冷宫待罪行走,位同六品司言。不必迁宫,仍居冷宫,但可自由出入宫禁。朕听闻,近来京中连环命案,大理寺久查无果。你既有此破案之能,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错愕的赵统领与若有所思的萧景珩,声音威严,不容置喙:
“从今日起,你随大理寺协同查办此案。查清,朕或赦你前罪;查不清……便永远留在冷宫。”
旨意一出,满场震惊。
一个被废的弃妃,不仅洗清冤屈,还被破格授予参与朝廷大案的特权!
大雍开国至今,闻所未闻。
姜离深深叩首,将所有情绪藏在低垂的眉眼间。
“臣妾,领旨谢恩。”
她要的,从来不是帝王恩宠。
而是一张能走出四方宫墙、执掌自身命运的入场券。
今日,她赌赢了。
从后宫废隅,踏向朝堂巅峰的第一步。
便从这千鲤池的血色清晨,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