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很深。
沈寒舟往下坠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坠下去,坠到地心,坠到阴间,坠到永远。风从下面往上吹,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闭着眼睛,等着落地。等了很久,终于落地了。不是摔下去的,是轻轻落下去的,像有人托着他,慢慢放在地上。
他睁开眼睛。脚下是骨头,人的骨头,但不是铺成路,是堆成山。一座巨大的骨山,比他高十倍,宽百倍。那些骨头堆在一起,像一座白色的坟墓。骨山上有东西在爬——骨煞,无数只骨煞。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小的只有手指那么大,在骨头缝里钻进钻出。大的比人还大,用那些骨爪抓着骨头往上爬。它们没有身体,没有头,只有手。无数只手,在骨山上爬行,像一群白色的蚂蚁。
沈寒舟站在骨山下面,抬头看着那些骨煞。那些骨煞也停下来,看着他。无数只骨爪,悬在半空中,对着他,微微颤抖。它们在闻他身上的味道——活人的味道。
沈寒舟握紧那根肋骨,往骨山上爬。那些骨煞在他身边爬来爬去,有的从他脚边爬过,有的从他头顶爬过,有的从他身后跟上。它们不攻击他,只是跟着他,像一群跟着猎人的狼,在等,等他倒下,等他死了,然后一拥而上。
他爬了很久,爬到骨山半山腰,停下来喘气。那些骨煞也停下来,围在他身边,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只。他抬起头,看着骨山顶上。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那是老祖宗的另一根肋骨。
他继续往上爬。那些骨煞开始躁动,它们在他身边爬来爬去,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有的开始攻击他——一只巨大的骨爪从侧面抓过来,他侧身一躲,肋骨刺过去,刺进那只骨爪的手心。骨爪惨叫一声,缩回骨头堆里。但更多的扑上来了。
沈寒舟握着那根肋骨,一下一下刺过去。每刺一下,就有一只骨煞化成粉末。但太多了,他杀不完。他的手臂被骨爪抓出几道血痕,血流出来,滴在那些骨头上。那些骨煞闻到血腥味,更疯了,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他被逼到一块大骨头后面,背靠着骨头,大口喘气。那些骨煞围过来,把他困在角落里。最前面那只,比其他的都大,五根手指像五把刀,对着他的脸。
沈寒舟闭上眼睛。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他是守穴人,不是战士。他不会杀人,只会渡魂。他睁开眼睛,把肋骨插在地上,盘腿坐下。然后他开始念渡魂咒。
那些骨煞愣住了。它们看着他,听着那些咒语。那些咒语像水一样,流进它们的骨头里,流进那些没有身体、没有头、只有手的躯壳里。那些骨煞开始颤抖,开始融化,从骨头变成粉末,从粉末变成光点。那些光点飘在空中,慢慢凝聚,凝聚成人的形状——有身体,有头,有手,有脚。有脸。
那些脸,沈寒舟认识。是那些死在阴穴里的亡魂,是那些被骨煞吃掉的守穴人,是那些他渡过的魂。它们站在那些光点里,看着沈寒舟,笑了。然后它们慢慢变淡,慢慢消失,飘向空中,飘向那道裂缝,飘向义庄,飘向月亮。
骨山在崩塌。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掉下来,砸在地上,砸成粉末。那些骨煞一只一只融化,变成光点,飘走。沈寒舟坐在崩塌的骨山中间,继续念咒。那些骨头从他身边滚过,那些光点从他头顶飘过,整个第二层都在震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叹气。那声音一出来,整个第二层震得更厉害了。地面开始裂开,墙壁开始倒塌,那些还没融化的骨煞开始疯狂逃窜。
沈寒舟站起来,看着那道裂缝。裂缝里涌出黑气,浓得像墨汁,腥得像腐肉。黑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黑,很重。它在往上浮,慢慢往上浮,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沈寒舟握紧那根肋骨,盯着那道裂缝。那东西浮上来了。
是一只骨煞。比之前所有的骨煞加起来都大。它的手张开,能覆盖整个第二层。五根手指,每根都有柱子那么粗。指骨上刻满了符文——倒着的符文,召唤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和沈寒舟胸口那道光一模一样。
骨煞王。被封印在第二层最底下的东西。它浮上来之后,停在那里,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对着沈寒舟。然后它动了。
沈寒舟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根肋骨,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巨手。巨手抓过来的时候,他把肋骨举起来,对准那只手的掌心。那里,也刻着一道符文——正着的符文,镇压的符文。和第一阴穴门上那只眼睛里的符文一模一样。
肋骨刺进那道符文里。骨煞王惨叫一声,整个第二层都在它的惨叫声中颤抖。它的手开始融化,从指尖开始,慢慢变成粉末。粉末里飘出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凝聚,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
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的老人,老得脸上的皮都皱成一张纸,老得骨头都缩在一起。穿着灰色的袍子——辰州符门的灰袍。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沈寒舟知道他还活着,因为他的胸口在动,一起一伏,像睡着了一样。
沈寒舟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老人睁开眼睛,灰色的,人的颜色。他看着沈寒舟,笑了。“你来了。”
沈寒舟点头。“来了。”
老人从那些光点里走出来,站在沈寒舟面前。他比沈寒舟矮一个头,佝偻着背,像一棵老树。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寒舟的脸。“你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
老人笑了。“别哭。守穴人,不能哭。”
沈寒舟擦掉眼泪。“你是老祖宗?”
老人点头。“是我。一千年前的那个我。”
沈寒舟愣住了。“你不是已经——”
“死了?”老人笑了,“是死了。但也没死。我的魂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第一阴穴,等你来杀。一半留在这里,等你来渡。”他指着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光,暗金色的光,和那根肋骨上的符文一模一样。“这半魂,困在这里一千年。被这些骨煞困着,被这些亡魂困着,被我自己困着。现在你来了,我就能走了。”
沈寒舟看着他,问:“走去哪?”
老人指着头顶。那里,月光从裂缝里照下来。“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变成光点,飘向空中。飘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寒舟。“记住,第二层下面,还有一层。第三层。那里有更凶的东西。比骨煞王更凶。你要小心。”
沈寒舟问:“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笑了,然后彻底消失了。
沈寒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飘走。然后他低头看着脚下。脚下是碎裂的骨头,是粉末,是灰烬。灰烬下面,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三个字——“第三层”。
他蹲下,把那些灰烬拨开,露出整块石板。石板很大,方方正正,像一扇门。门上刻满了符文——辰州符门的符文。正着刻的,镇压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符文中央,刻着一只眼睛。和第一阴穴门上那只一模一样。
沈寒舟把手按在那只眼睛上。那只眼睛在他手心下面跳动,像活的一样。然后,石板裂开了。不是慢慢裂,是猛地炸开。碎石飞溅,黑气喷涌。他后退一步,看着那道裂缝。裂缝很深,看不见底。但能听见声音——呼吸声,很重,很慢,一起一伏。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面睡觉。
沈寒舟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他胸口那道光一模一样。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枯骨。
“归位。”
整个第二层,开始崩塌。那些还没融化的骨头,全碎了。那些墙壁,全裂了。那些符文,全暗了。只有那道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沈寒舟站在裂缝边缘,看着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然后他跳下去。跳进第三层。跳进更深的黑暗。跳进那个等着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