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了一下,欧阳振华就松开了手。他闭上眼睛,还能看到眼前有一圈青色的光。
他知道刚才的直播结束了,但事情还没完。
信号断了以后,舱里很安静。一个技术员小声说:“最多有三百七十万人看了,偏远地方也有九成的人连进来了。”
他点点头,转身往走廊走。墙上挂着一张星图,风语星团的位置在闪。那里是他定的下一站,要去三百个社区中心。
他打开操作屏,看到志愿者排班表上有两个新人申请建共修点,被标了“优先审核”。他点开备注,看到一句话:“可以用联盟荣誉成员的名义申请资源,批得快。”
他看了几秒,没说话,调出昨天直播的数据。画面跳到猎户座边缘的一个采矿站: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矿工,在听了“呼吸归中”的引导后,第一次做到了十五分钟呼吸同步。记录显示,第三分钟脑波有点乱,后来慢慢稳了,像水被风吹过,最后平静下来。
旁边有一条语音,声音沙哑但清楚:“我一辈子没学过什么高深东西,可昨晚躺下时,突然觉得心跳和通风管的震动对上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说的‘道’,但我睡得很踏实。”
欧阳振华把这段话放到了大屏幕上,轻轻敲了敲:“他们不需要头衔,也能修道。”
早上七点开晨会。志愿者陆陆续续进来,有的拿着营养液,有的在调试设备。他背着手站在星图前,等人到齐了才开始讲话。
“七个人。”他说。
大家抬头看他。
“我第一次直播,只有七个人在线。”他慢慢走动,“那时候没人认识我,没有共感碑,也没有SY-001同步器。我就在一个废星的山洞里,对着一块裂了屏的通讯仪,念祖传的口诀。”
他停下来看着大家:“有个老人留言说,‘你讲的“守中”,让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拍我背哄我睡觉的节奏。’”
他顿了顿:“那一刻我知道,修真不是谁给的,是人心里本来就有的。我们不是教人练功,是帮他们找回自己的呼吸。”
一个年轻志愿者举手:“可如果我们有更多资源,是不是能帮更多人?”
“我们现在就在帮。”欧阳振华答得直接,“你说的资源,是机器?电?还是信任?”
他走到那人面前:“你在担心影响不够大。但影响不是靠名字堆出来的。你看非洲第七绿洲,三十个老人用太阳能板连设备,坐成一圈打坐;天枢七号轨道站的孩子,把冥想音乐当成睡前歌。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荣誉成员’,但他们听得懂节奏。”
他看着所有人:“我们要走的路,不在领奖台,也不在档案里。它在这儿——”他抬手指向窗外,“在每一个愿意静下来听心跳的人身上。”
会议结束,大家登船出发。启明号离开港口,飞向风语星团。路上,调度组传来消息:运输舰遇到磁暴偏航,四十七个社区中心的设备送不到。
指挥舱里气氛有点紧张。有人小声说:“要不先集中讲几个重点地方?”
欧阳振华站在星图前,手指划过那四十七个红点。这些地方教育最差,很多连基本通讯都没有。
他说:“用备用方案。把SY-001民用版拆成音频模块,通过本地广播发基础冥想指导。”
“可这样只有声音,没有画面……”技术员犹豫。
“声音就够了。”他说,“道不在台上,而在你迈出的第一步。”
飞船降落在最远的一个社区外。这里没稳定供电,地面坑坑洼洼,墙也掉皮。他拎起储能装置,带三个志愿者穿过小巷,来到一座旧礼堂前。
天快黑时,投影仪亮了。十几个人坐在空地上,有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女人。他没上台,而是走到人群中间,脱掉外套,只穿一件素色布衣。
“我不是来讲课的。”他说,“我是来带你们做最简单的入门动作。”
他抬起脚,慢慢落下,一步,两步,节奏均匀。
“感受脚踩地的感觉。”他说,“有没有一种反弹?那就是你的身体在回应大地。”
他又拍拍大腿外侧:“就像小时候爸妈叫你起床,轻轻拍你两下。还记得吗?那就是‘唤醒’。”
有人开始跟着动。一个少年学他走路,样子有点好笑,大家都笑了。但他没停,越走越稳。
“对,就是这样。”欧阳振华点头,“不用标准姿势,不用完美呼吸。只要你开始注意自己的动作,就已经在修了。”
这时,一个青年站起来:“我能当助教吗?我家孩子听了上次直播,现在睡觉前都要‘打拍子’。”
接着又有人站出来,不到半小时,十多人报名,组成了临时辅导队。
欧阳振华把音频拷进他们的终端,一个个教怎么播放。临走时,那个老矿工追上来,递给他一瓶水:“你们明天还来吗?”
“我们不去别的地方。”他说,“下一站,就是这儿。”
回到启明号,调度组传来好消息:其他四十六个点都用了广播方案,三十八个已完成第一轮推送,反馈不错。风语星团教育局也派车帮忙运剩下的设备。
他在舱里看进度。三百个共修点,二百九十三个已装好,七个用了替代办法。大屏幕上,倒计时静静跳着:6:00:00
他再次戴上传感环,生命监测数据显示心率61,脑波处于α和θ之间,状态适合讲道。
弹幕测试窗口自动打开,跳出几条模拟留言:
【我们村的大喇叭放冥想曲了,隔壁家狗都趴下不动了】
【我妈跟着走路节奏走了十分钟,膝盖不疼了】
【刚才路过社区中心,看见一群老人闭眼摇身子,像在孵蛋】
他没笑,也没删,只是把“孵蛋”两个字复制进课件备注,加了一句:“群体练习容易显得滑稽,可以用生活例子降低心理负担。”
技术员走过来:“所有信号都好了,随时可以开始直播。”
他点头,起身往舱门走。
“去哪?”
“最后检查一遍。”
他沿着走廊走,每到一个工作站都停下来看看设备。灯光柔和,机器正常运行。志愿者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没人吵,也没人着急。
他在主控台前停下,调出全部共修点地图。光点密密麻麻,从中心星球一直连到边境荒星。有些信号弱,但一直亮着。
“还在坚持。”他低声说。
走出飞船时,风吹在脸上。广场上的投影阵列已经摆好,黑色底座整齐排列,像一片安静的林子。前方大屏上,倒计时变成5:58:23
他站在中间,抬头看星星。没说话,也没叹气。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走了一圈,像每次讲课前的习惯。
传感环贴在太阳穴,数据稳定。他闭上眼,调整呼吸。一吸,二呼,三停,四起。身体慢慢进入状态。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志愿者巡查回来。他们看到他站着,没靠近,远远停下,静静看着。
他知道他们在看。也知道,明天会有更多人加入。
大屏数字跳到5:57:41
他睁开眼,抬手碰了碰耳侧的传感环。
信号正常。
频道畅通。
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