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食指疼醒了他。
指腹上昨天碰断剑留下的裂口结了一层薄痂。他弯了弯手指痂裂开了一条线不深但刺痛。
宋惊蛰的声音还挂在耳朵边上"你不用每次都停在两丈外"像昨晚没说完的一句话,跟着他睡了一夜。
这种疼很清醒。比窗外的光先到。
他下床的时候注意到门闩偏了。从"插到底"变成了"差两分到底"。昨晚他确定插到底了。赤脚走到门前手指碰门闩光滑,没有新指印,没有划痕。
有人把门闩拉开、进来、看了什么、又推回去差了两分。
断剑没动。空白书没动。什么都没少。
他不拿东西。他看。
灰衣人的活动范围又升了一级从窗外到窗台到屋里到门闩。下一步也许没有痕迹了。
沈青衣穿好衣服出门。
他没有动我的东西。他只是进来了。
进来看了一眼又出去了。
为什么?
沈青衣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在测试我的反应。之前是在窗外留痕我找到了。他升级到横梁我找到了但不回应。他再升级直接进来。
如果我今天慌了说明不回应只是装的。如果我不慌他就确认这个人真的不怕。
好。
那我不慌。
他把门闩推回到底。然后从门闩上取下了一小片木屑极小卡在门闩和门框的接缝处。
这不是他留的。这是我要留的。
门闩推到底木屑卡在缝里如果有人再拉门闩木屑会掉。明天早上看木屑在不在就知道他来没来。
我不检查他的痕迹了。我设自己的。
晨训。
沈青衣站在槐树前。树皮上六个浅浅的凹痕每天一个从第一天到昨天。
今天不只碰。要快。
昨天漂中碰不停脚已经做到了,但速度像散步。考核场上五丈方圆散步的漂不够。
他开始跑。七成速度的小跑跑到树前手指碰脚停了。跑的惯性大,碰的瞬间身体被"钉"在那个位置。
问题不在脚,在手。手指碰的瞬间手臂用力太重肩膀紧上半身停带着下半身也停。
第三次。手指不用力只接触用指尖的弹性像弹琴弹一下就走
脚慢了,但没停。
他跑了十圈。七次不停脚。三次还是慢了。
今天的七成比昨天的十成还快。因为昨天是走,今天是跑。
第七个凹痕。比昨天浅速度快了接触时间短力还没完全传过去就已经走了。
快和深不能兼得。先放着。
方思辙的手肿了。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条紫色的线是昨天被韩青的刀背磕的。
"七十颗?"
"七十颗。三十五组。"
方思辙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蹲下来分石子。
他没有抱怨。
昨天六十颗他还在说"手要断了"今天七十颗他没说。
韩青昨天打出来的淤青让他知道了对手是什么级别的力量。
"开始。"方思辙说。
第一组。右手间隔随机左手跟两颗石子从不同方向飞来
沈青衣跑着漂不是走了是跑
石子从右侧掠过第二颗他侧身
过了。
"你跑起来了?"方思辙愣了一下。
"嗯。今天跑着漂。你扔。"
第二组。方思辙适应了扔得更快
沈青衣跑碰了一棵旁边的小树脚没停继续跑两颗石子都从他身后飞过。
"你边跑边碰?"
"嗯。练的。继续。"
三十五组扔完。
"五颗。"方思辙数了一下。"你中了五颗。比昨天少两颗而且今天多十颗。"
"后半段只中了一颗。"
方思辙想了想。"你在适应我的节奏后半段我变得更可预测了?"
"不是你可预测了是我的漂更快了你的石子追不上。"
"……明天还加?"
"不加了。明天你跑着扔。"
方思辙瞪他。
"你你让我一边跑一边扔?"
"薛小满在练移动射击。弓手不站桩了。你也不能站着扔。"
"你怎么知道她在练移动射击?"
"今天经过射箭场看了一眼她在跑动中射箭。"
方思辙甩了甩手指。关节咔咔响。
"你跟她说好了不再偷看你又看。"
"一眼。远远的。不算。"
"……行吧。边跑边扔三十颗够不够?"
"够。"
方思辙泡手去了。
沈青衣没有回房间。他去了练功场旁边的空地。
从怀里拿出两颗石子。
抛起来落下来手指碰石子弹出去飞了一丈多。
弹。碰的力+"定"的意=弹。方向取决于碰的角度。
他试了十几次。向右成功。向左成功。向上成功。
碰偏可以控制方向。这个原理先记下。以后可能有用。
他把石子收好。
在空地上练了半个时辰。漂碰树漂碰墙漂碰柱子
到后面脚不停了。每一次碰脚都在走不快但不停。
够了。
明天再加速。
午饭。方思辙做的面。今天加了蛋。
"韩青给的。"方思辙说。"他说练了一天得吃好点。"
"下午继续找他练让他模拟周渡的'封'。"
"我正想说我想了一夜。"
沈青衣放下筷子。看着他。
"韩青说周渡的刀'把你的退路封住'你往左他封左你往右他封右你退他封前面像围棋。"
"嗯。"
"我不下围棋。"
"什么意思?"
方思辙拿起一颗石子。握在手里。
"他封我的退路他封的是'后面'。他预判我会退所以他提前封住了我退的方向。"
"对。"
"那如果我不退呢?"
沈青衣看着他。
"他封的是后面。如果我不退我往前冲他封的那刀就落空了因为他封的位置没人了。"
"……你往前冲他正面的刀怎么办?"
"他正面的刀是劈我侧钉贴上去近身他的刀太长近身了他劈不下来跟韩青昨天一样。"
沈青衣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他封你的退路你不退你反冲他的封落空你近身近身了他的长刀是劣势。"
"对。"
"但他不会只封退路。如果他看到你冲他会改他的刀也能横扫"
"我冲的时候先低。"
"低?"
方思辙站起来。做了一个动作身体前倾重心压低像
"像在灶台下面捡东西身子矮了他横扫从我头顶过我从下面冲进去"
低冲。
沈青衣看着他的动作。
他的身体重心确实可以压得很低。厨师的习惯灶台、案板、蹲着捡菜他的腿力和腰力比普通人灵活。
"低冲贴身侧钉推切。"沈青衣说。"三步。冲、贴、切。"
"冲贴切。"方思辙重复了一遍。"比'滑不退切'短。更快。"
"但风险更大。你冲进去如果没贴住他一肘就能把你撞飞。"
"那就练到贴住。"
方思辙的眼睛亮了。
他不怕。
他不怕冲进去。
厨师在最热的灶台面前站了十年不怕近身。
"好。今天下午找韩青。让韩青模拟周渡的'封'你练低冲贴切。"
方思辙点头。走了几步回头。
"沈青衣如果我的'冲贴切'练成了我就有四套了。"
"四套。"
"'滑不退切'对付猛劈的。'钉推切'对付正面压的。'侧钉推切'对付侧面的。'冲贴切'对付封的。四套。"
沈青衣看着他。
四套战术。一个从没学过武的厨师七天里四套。
每一套都是从厨房里悟出来的。
滑=鳝鱼。钉=剁骨。侧钉=锅铲贴锅底。冲=灶台下面捡东西。
他把整个厨房变成了武学。
"四套够了。"沈青衣说。"变化组合足够应对周渡。考核不是打赢他是撑住。你有四套他封不死你。"
方思辙咧嘴笑了。
"那我去泡手了对了四套的顺序怎么排?"
"像你做菜先冷盘后热炒再汤有顺序。先'滑'试探让他以为你只会滑他封你突然低冲他封的那刀在后面你在前面。"
"变招。第一招假的第二招真的。"
"对。但具体怎么组合你自己感觉。厨子的直觉比我的分析管用。"
方思辙咧嘴。
"你这话我爱听。"
下午。
方思辙去找韩青练"封"的应对了。
沈青衣去了水井旁边。
路过不放慢正常走第十七步到了水井脚步没变
宋惊蛰不在。
井沿上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的。
有一片叶子。
不是被风吹来的是被放在那的。因为叶子的正面朝上叶尖指向东东是东二院的方向沈青衣来的方向。
一片叶子。正面朝上。尖指向东。
风吹来的叶子会翻滚不会正正地躺在井沿上不会整齐地指向某个方向。
这是他放的?
沈青衣蹲下来。
叶子是槐叶椭圆形嫩绿是今天摘的因为叶柄处有新鲜的断口不是枯落的。
他摘了一片叶子。放在井沿上。叶尖指向东。
什么意思?
不知道。
沈青衣看了那片叶子很久。
他可能只是随手放的。
也可能不是。
但我不碰它。我不动它。让它在那。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三步回头
叶子还在。风没吹动它因为井沿有一圈凸起的石边叶子被挡住了不会被吹走。
它会一直在那。直到有人拿走或者风大了。
他没有回头第二次。
他放了一片叶子。
昨天他对我说话了今天他放了一片叶子。
"叶子"
灰衣人也用叶子。灰衣人翻叶子。留指印。
宋惊蛰的叶子不一样。没有指印。没有翻过。正正的。干干净净的。
一个是侵入。一个是
放置。
他把一个东西放在那不是要你找是
在。
"我在这里待过。"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方思辙回来了。今天比昨天更狼狈不只是一条淤痕左臂两条、右大腿一条。
"他真的模拟了'封'。"
"怎么样?"
方思辙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
"'封'比我想的难。他不是一刀劈下来他是先横着一刀逼我往左然后竖着一刀封住左边我只能往后退退了一步他又一刀"
"三刀?"
"三刀。第一刀逼方向第二刀封方向第三刀打你。三刀之间间隔我连'滑'都来不及。"
"你试了'低冲'吗?"
方思辙点头。眼神变了。
"第四次我试了。他横刀我没往左我低下去从他刀底下钻过去"
"钻过去了?"
"钻过去了。他的横刀从我头顶飞过去我一矮身冲进去贴上他我的菜刀从下往上"
"他怎么反应?"
"他愣了一下。半息。然后他的肘撞了过来"
"你躲了?"
"没躲开。肘砸在我肩膀上。所以这个淤青"方思辙指了指右肩。"但在他肘砸我之前我的刀已经切到了他的腰带。"
"腰带?"
"腰带。如果是真刀那一下从腰侧切进去"
沈青衣看着他。
"你先切到了他的肘后到。"
"对。我先手。"
方思辙的嘴角翘了起来。
"韩青说'低冲贴切'如果对手没预判到有半息的窗口。半息够了。但只有第一次有用。第二次对手就会提防你低冲他会提前下压你就钻不过去了。"
"第一次有用就够了。"沈青衣说。"考核每个对手只打一次。你只需要一次。"
方思辙想了想。
"我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用炒菜的方式打架。"
"你不是打架。你是用你已有的东西对付你没见过的东西。"
"你这话听起来很厉害。但本质就是我在用锅铲打人。"
沈青衣没有笑。
"锅铲打人能打赢就是好锅铲。"
傍晚。沈青衣一个人在院子里跑。
碰树碰墙碰柱子不停脚不减速。十五圈下来,右手食指碰出一条极细的裂口。皮磨薄了,高速碰把薄皮磨开。
换左手。左手碰上去感觉钝像隔了一层布。差右手至少十天。但没有十天,只有两天。
先用右手。裂口不深,明天结痂后皮更硬,碰的时候反而不疼。
疼是在变硬的过程。
他坐在墙根喘了一会儿。
倒计时两天。漂七成,方思辙四套战术只有首次的窗口,宋惊蛰在练什么不知道,程望还没出现。
太多不知道。但够不够后天就知道了。
断剑。
今天换"定"碰。
闭眼。手指碰断面。不用"探"用"定"。
"定"的力集中。不散开。像一根针而不是一滩水。
用"定"碰应该比"探"更精确。
手指按在断面上。"定"
不一样。
"探"碰像手在水里摸鱼。"定"碰我指定一个点只感觉这一个点
他把手指定在之前确认的"短竖"的位置。
短竖不是偏左也不是偏右是在横的正上方正中。
"定"碰更准。因为"探"碰的力是散开的触感会被相邻的凹凸干扰。"定"碰是一个点不被干扰。
好。以后断剑只用"定"碰。
他继续。把手指从短竖移到横从横移到竖从竖移到撇每一笔都用"定"碰确认
等等右偏点
他把手指移到右偏点的位置。"定"碰
不是一个点。是两个。
两个很靠近的小痕迹之前"探"碰的时候太近了感觉成一个"定"碰才分辨出来是两个短撇。
他睁开眼。
七笔:短竖(正中)、横、竖、撇、捺、右侧短撇一、右侧短撇二。
"定"碰改变了结果。
还不能确认完整的字。但比昨天清楚了。
明天再碰一次。最后一次机会。后天就是考核了。
断剑收好。
空白书翻到第十二页。写了 **封**,看了两息,用笔尖画了一道斜杠。旁边写了 **破**。封是别人定义你的退路,破是你自己定义方向。方思辙教的不退,往前冲,封的那刀没人了。
合上书。
断剑放在桌上。月光没有月光。无月之夜,他看不见断面上的字。
但手指能碰到。
他把食指按上去不是"探"是"定"。右侧短撇的位置。"定"碰比"探"碰清楚太多之前觉得是一个点,现在是两个短撇。七笔了。短竖、横、竖、撇、捺、短撇一、短撇二。
还不够。还差几笔才能确认是什么字。
他把手指从断面上移开。指腹上的痂又裂了一条线。
明天最后一次机会。后天就是考核。
这把剑上刻了什么我必须在考核之前知道。
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