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很淡，像被水洗过。
陈志明坐在地下空间入口，手里握着司南。勺柄指着西北方，稳稳的。那些画面还在——飞船坠毁，空间撕裂，武器爆炸——但它们不再像潮水一样涌了。它们沉在意识深处，像河底的石头。看得见，但水面上是平静的。
饕餮从地下空间走出来，肩上背着那个旧背包。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左腿还有点拖，但已经能自己站着了。
“真不跟我们一起走？”陈志明问。
饕餮摇头。“归墟炮需要人守着。能量场只能撑一个月，万一提前失效，这东西落在九天系统手里，我们都得完。”
“何伯也留下？”
“何伯腿脚不行，跟你们走也是拖累。”饕餮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收拾物资的何伯，“他留下来，还能帮我解读那些青铜器。还有老刘和老张，他们伤势比我重，走不了。”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他开口，又停住。
饕餮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我们守后方，你们往前走。各司其职。”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树。
周晓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她的背包已经打好，靠在墙边。
“物资清点完了。”她说，在他旁边坐下，“能量枪七把，昆仑剑一把，饕餮盾一个，司南一个，青铜器十二个。食物和水够十天，医疗物资够十五天。”
“归墟炮呢？”
“留给饕餮他们了。能量场能维持一个月。”
陈志明点头。他看着远处正在收拾物资的何伯，还有那两个他叫不出名字的觉醒者——饕餮叫他们老刘和老张，都是跟着复归社从上海一路撤出来的。老刘的腿被能量弹炸伤过，走路一瘸一拐。老张的听力出了问题，说话要凑到耳边才能听清。他们留下，是对的。跟着队伍走，只会更危险。
周晓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地上。“路线上规划了三个重逢点。青海湖边，祁连山脚下，敦煌莫高窟入口。如果队伍分散，就到这些点集合。”
“为什么要分散？”
“如果遭遇执法者，分散能减少被全歼的风险。”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如果失散了呢？”
“每个点等三天。三天后还没到，就继续往前走。”
“等不到呢？”
周晓雅看着他，眼神很平静。“那你就自己往前走。不要停。”
她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志明。”她没回头。
“嗯？”
“饕餮他们……会没事的。”
陈志明愣了一下。她没等他回答，走开了。
中午，所有人聚在一起。
赵烽站在一块岩石前，手里拿着地图。“路线最终确认。走荒野，避开公路。全程两千八百公里，预计二十到二十五天。”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每五天，派一个人去城镇买物资。补给点三个——德令哈、张掖、酒泉。去的时候隐藏身份，不要暴露。”
“如果有人受伤呢？”刘洋问。
“带伤走。我们没有时间停留。”
没人说话。
赵烽看着所有人。“这一路上，可能会死人。赵强死了，我们还有六个人。这六个人里，也许还会有人死。也许会死一半，也许会死全部。”
林小雨的手在发抖。
“还要去吗？”赵烽问。
沉默。
“去。”陈志明说。
赵烽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不管多远，不管多痛苦，都要去。”
赵烽看了他很久，点头。“那就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往前走。不要停。”
下午，陈志明找到何伯。他坐在地下空间入口，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捧着一个小青铜鼎。
“何伯。”
何伯抬头，笑了笑。“来了。”
“您真不跟我们一起走？”
何伯摇头。“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跟你们去也是累赘。留下来，还能帮饕餮看着这些东西。”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青铜鼎，“这些青铜器，还没研究透呢。”
陈志明在他旁边坐下。“那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何伯打断他，“饕餮在，老刘和老张也在。够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这个给你。”
陈志明接过来。是何伯一直在用的那本笔记，里面记满了关于青铜器、九鼎和归墟炮的研究记录。
“路上慢慢看。”何伯说，“你接收的那些记忆，光靠脑子记不住。有些东西，得写下来才能想明白。”
陈志明把笔记收好。“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何伯想了想。“到了敦煌，别急着进去。先在莫高窟外面等两天，看看情况。如果司南发烫得厉害，就等它凉了再进。”
“为什么？”
“归墟通道的入口不稳定。司南发烫，说明能量波动大，进去容易出事。”
陈志明点头。
何伯看着他，眼神很深。“你父亲要是知道你走到这一步，会高兴的。”
陈志明的喉咙发干。“他会吗？”
“会。”何伯说，“他一直相信你能走到终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志明的肩膀。“去吧。别回头。”
傍晚，陈志明找到饕餮。他正蹲在归墟炮旁边，调试能量场的参数。
“这东西真能撑一个月？”陈志明问。
饕餮头也没抬。“理论上能。但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如果提前失效呢？”
饕餮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看着他。“那就提前失效。你们已经走了，管不了那么多。”
陈志明沉默。
饕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小瓶，扔给他。陈志明接住，是父亲留下的那个酒瓶。早就空了，但他一直带着。
“拿着。”饕餮说，“不是给你喝的。是提醒你——你父亲能走到最后，你也能。”
陈志明握紧酒瓶。“你们呢？万一执法者找到这里……”
“我们有自己的办法。”饕餮说得很平淡，“老刘在地道里藏了炸药。真到了那一步，不会让归墟炮落到系统手里。”
陈志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走吧。”饕餮转过身，继续调试能量场，“别回头。”
夜晚，篝火很暖，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十个人围坐在一起。饕餮、何伯、老刘、老张坐在一边，陈志明、赵烽、周晓雅、林小雨、王琳、刘洋坐在另一边。
赵烽站起来。“明天清晨出发。目标敦煌莫高窟——第三个九鼎阵列，归墟通道入口。”
他转向饕餮。“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饕餮点头。“放心。”
林小雨突然站起来，走到何伯面前。她把手里一直捧着的小青铜鼎递给他。
“何爷爷，这个给您。”
何伯接过来。“这是什么？”
“它一直在说话。”林小雨说，“但我听不懂。您留着，慢慢听。”
何伯看着那个青铜鼎，沉默了很久。“好。”他说，“我帮你听。”
林小雨转身走回去，在陈志明旁边坐下。
篝火跳动。没有人说话。
夜深了，陈志明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他掏出何伯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很歪，像是匆忙写下的。
“如果后来者看到这些笔记——上古文明失败了，但他们留下了选择。不是答案，是选择。你可以继续走他们的路，也可以选不同的路。不管选什么，记住——不要放弃。”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背包。
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酒瓶。空的。但他还是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他把酒瓶收好，闭上眼睛。
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赵烽的，不是林小雨的，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很轻，很温柔。
“往前走。别回头。”
他握紧司南。
明天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