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落下的瞬间,那根裂开的石柱猛地一震,红光如脉搏般剧烈跳动。萧砚还跪在金属地面上,膝盖压着一道凹痕,右手本能前伸,想撑住姬晚的背。可就在他指尖触到她衣料的刹那,整根柱子炸开了。
不是碎裂,是爆燃。暗红色的光流喷涌而出,像从地底深处抽出的一股血河,裹挟着热风与刺耳的嗡鸣,瞬间吞没整个控制室。萧砚只来得及把头偏向姬晚的方向,下一秒,意识被撕成碎片。
再睁眼时,冷。
不是地下空间那种潮湿阴冷,而是干冷,带着煤灰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头顶有灯,昏黄摇晃,像是用久了的煤油罩子。他躺在一张硬座上,身下是斑驳的木质长椅,表面坑洼,边缘磨得发亮。他坐起身,动作迟缓,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没有新伤出血。
他左右环顾。
车厢狭长,两侧对坐乘客。男人穿长衫马褂,扣子系到领口,脚踩布鞋;女人梳着低髻,穿素色旗袍,袖口窄小,裙摆垂至脚踝。他们全都直挺挺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或握着一把旧伞、一只布包。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都看不见。煤油灯的光影在他们脸上缓慢移动,可他们的脸,始终对着前方,毫无反应。
萧砚低头看自己。白大褂还在,高领毛衣完整,口袋空了——银质手术刀没了,黄符也不见。他抬手摸了摸后颈,镜片碎裂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皮肤。他站起身,脚步轻,地板发出轻微“吱呀”声。
姬晚就坐在他斜对面的位置,靠窗。她扶着座椅缓缓站起,左手第一时间探向腰间香囊。封印纹路还在,但原本微泛红光的朱砂,如今黯淡无光,像被抽走了所有灵性。她抬头,目光与萧砚相接。
“不是现实。”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影子反了。”
萧砚顺着她视线看去。阳光从左侧车窗照进来,落在过道地面,可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左边——和光源同侧。他蹲下,伸手探向一名老者膝前的影子边缘。指尖穿过,如同拨动烟雾,毫无实感。
他收回手,站直。
“我们被带进来了。”他说,“不是走出来的。”
他走向车尾,脚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车厢尽头是一扇门,连接通道用的那种,铁皮包边,门把手锈迹斑斑。他握住把手,转动。金属摩擦声刺耳,门开了一条缝,外头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他探出半步,雾气冰冷,不散,也不流动,像是凝固的墙。他退回来,低声说:“这不是列车,是牢笼。”
姬晚没动。她盯着对面一名年轻女子。那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浅蓝旗袍,发髻整齐,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纸条,边缘已经卷曲。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刚说完一句话。
姬晚走近两步,停在她面前,轻声问:“你在等什么?”
女子眼皮颤了一下,嘴唇再次微动,声音极轻,几乎被空气吸走:“……到站。”
姬晚追问:“哪一站?”
对方不再回应。眼神重新涣散,视线落回前方虚空,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交流从未发生。
萧砚走回车厢中部,站在姬晚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这些亡魂不是死物。他们有执念,有记忆残留,只是被困在这趟不知始末的列车上,循环着某个未完成的动作。有人等信,有人等人,有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报站名。
萧砚摸了摸右肩胛骨。咒印位置有些发烫,但不像战斗时那种灼烧感,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击。他没说出口。
姬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香囊还能用,但必须节省。她也没说。
他们并肩站着,背对车门,面朝这一车静止的亡魂。没有计划,没有破局线索,只有眼前这节昏黄灯光下的车厢,和那些百年不动的身影。
萧砚抬起手,指向车头方向:“去看看驾驶室。”
姬晚点头。
两人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铃响。
尖锐,老旧,像是电铃生锈后的摩擦音。他们同时回头。
所有乘客,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没有敌意,没有情绪,只是转头,整齐划一,持续三秒。然后,所有人缓缓转回前方,恢复原状,仿佛刚才只是调整坐姿。
铃声停了。
车厢重回寂静。
萧砚盯着那扇紧闭的车门,喉结动了一下。
姬晚的手按在香囊上,指尖微微发白。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