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虎祖辈上都是订娃娃亲的,所以在见到小妹之前,他认为结婚从来不是新鲜的,因为他从懂事开始就知道以后和谁到老。
全虎的父母也是订的娃娃亲,父亲那个时候只有8岁,村里的大孩子带他去隔壁村偷甜瓜,很快被瓜农发现了,那些大孩子一股脑儿逃走了,他父亲拖着个辫子被逮个正着,瓜农把他交给东家,东家一看,呦,是自己未来的女婿,赶快放人,又给他装了一花袋的甜瓜送回村。他背着一大袋瓜回村里,那几个大孩子又在草垛边跳出来,说帮他一起背,分担一下。
全虎定过娃娃亲,人家姑娘没有错,但现在他心里只有小妹,他也没有办法,就只能去退掉娃娃亲。
出发前那天晚上,他躺在竹榻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想了很多。他想起了村里那些成了亲的人。那些人,如果有人问起“你怎么娶的你媳妇”,回答永远是一样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人会说“我看中的”“我喜欢的”——好像一说出来,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那些再婚的、续弦的会说:“家里老人没人照顾,娶一个回来伺候。”或者说:“孩子还小,没娘不行。”——总之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自己。仿佛只有“为了别人”才正当,“为了自己”就是羞耻。仿佛说因为别人的需要而结婚,是对自己人品的背书;如果说出来是自己要找的,村里人当面不说什么,背过身去就会窃窃私语,噗的一声笑出来。那笑声里什么意思都有:不正经,不守本分,不知道羞耻。 婚姻不能自主,是这个世道的默认状态。
全虎从小听这些话,听到耳朵起茧子,他从来没想过这有什么不对——直到那天在街上,看见那个靛蓝色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第二天一早,他揣上二十块银元,去了刘家庄退亲。
全虎从刘家回来之后,就开始张罗和小妹的婚事。他要风风光光把小妹娶回来的。他亲自去罗店镇,采办彩礼。六匹布,四色礼,一对银镯子,二十块银元的聘礼。母亲看着那些东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民国二十三年冬,迎亲那天,天还没亮全虎就起来了。从今天起,就是有媳妇的人了。
轿子红漆描金的,吹鼓手请了四个,一路上吹吹打打,热闹得很。三十里路,走到罗店镇时已经是晌午。
小妹家那条巷子窄,轿子进不去,只能停在巷口。全虎下了轿,走进去接人。巷子里站满了看热闹的人,都伸着脖子看这个从三十里外来的新郎官。他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咕:“就是这个人,退了刘家的亲,非要娶小妹。”还有人说:“长得倒周正,就是矮了点。”他只管往前走。
小妹坐在屋里,穿着一身新织的红土布嫁衣,头发盘起来,脸上抹了胭脂,红红的,像年画上的人。全虎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回去的路上,小妹坐在轿子里,她听见吹鼓手在前面吹打,听见孩子们在轿子边上,边跑边喊:“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
她不知道全虎家是什么样。她只见过他三次。第一次在街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从轿窗里露出来。第二次他来她家提亲,站在门槛外面,说“我要娶她”。第三次就是今天,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她很久,说“走吧”。
她落下了眼泪。她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对她怎么样。她哥把她嫂子陪嫁的那个面盆递给她,说:“拿着,这是咱们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那个面盆,铜的,边上磕掉了一块漆。
快黑的时候,青布红绸轿停在院门口,轿夫轻落肩,院角旺文噼啪燃着,细乐声温温的,是乱世里攒的体面。小妹被扶着下轿,脚踩红毡传代,跨过火盆时裙角轻扬。全虎一身青布袍黑马褂,十字披红立在堂口。拜堂毕,二人踩着五谷入洞房,那天晚上,洞房里点了两根红蜡烛。全虎坐在床边,小妹坐在他对面。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全虎开口了:“累不累?”小妹摇摇头。
全虎又说:“饿不饿?”小妹还是摇摇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烛光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小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说:“我比你大两岁。”
全虎说:“我知道。”
小妹说:“我家里穷,什么都没有。”
全虎说:“你有面盆。”
两个人都笑了。当晚,他们没睡在一间屋。这是规矩,十六岁还不能圆房,要等两年。挺好,因为他们真的还不熟。
全虎把小妹娶回家后就感觉踏实了,不雇工干农活的日子,不用赶早出去采买。他就会突然跑到小妹的后面,大声喊:“小妹!”常常把小妹吓一跳。明明自己比小妹小两岁,但每次喊小妹,都觉得自己个子突然拔高,气势如虹。
而小妹虽然每天起早生火做早饭,扫院子,喂鸡喂猪,但她真不是一个干活的苗子,在娘家时也主要是织布。婆母比小妹干得好,所以总是有些挑她。全虎只能处处帮她一起干。婆母总不能说儿子干得不好,心里更来气。
村里那些女人,见了她,客气地喊一声“全虎家的”,转过身去就交头接耳。她们以为她听不见,但她听得见。“就是她”“穷得叮当响”“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来。
那个时代的人,交通不便,通讯更等于没有。所以对距离的概念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三十里,就是远嫁。好像只有嫁到同村,才算嫁得近。小妹嫁到全家村,前后左右没有一个熟人。干一天的活,受了委屈,到了晚上,也没人可以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到白天,劳作的间隙,她去找他。他在灶间,她就站在灶间门口。他在田埂上,她就远远走过来。他看见了,就放下手里的事,跟她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房间角落里,外面的草垛子旁边,她就嘤嘤地哭诉。他就抱抱她,拍拍她的背,拍拍她的手。哭完了,她就好了,回去接着干活。
咋一看上去,也算不错。先婚后爱,细水长流。但这种哭唧唧的交流方式固定下来后,小妹延续了整个往后余生,全虎也都听着。放在现在,十个男人里九个半见了这种情况转身就走,去那个向他展露笑颜的女人身边。全虎没有走。他接受了所有的唠唠叨叨、絮絮叨叨、哭哭啼啼,因为他觉得——这是小妹对他的爱。而他唯一能给与的回应,就是接受的哭哭啼啼和所有絮絮叨叨。
有人说,那是小妹有抑郁症。其实想想都不是。后来土改以后,条件那么困难,小妹到城里去给人家做佣,做月嫂,一家做完去另一家。如果她真的是一个爱抱怨的人,做到第一家就会被人家退回来。小妹是有委屈,这个婚姻她从头到尾也没有自主权,都是全虎主导的,所以我们不忍审视小妹,但我们可以去审视有自由婚姻意志的全虎。
每一个雇工种地的日子,全虎都是从早忙到晚,最后精疲力竭倒在床上。那折腾来的那些钱财,能花么?大多数要攒下来,目的是传字传孙,而你的作用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这根链条上的一环,你负责把财富传递下去。而全虎每天早上醒来,眼前一望无垠的良田,再抬头一望,无边无际的天空。日出日落,一日日重复。全虎只有看小妹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