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那档子事刚消停两天,靠山屯的日头又回到了慢悠悠晃荡的模样。
东北十月的天,不冷不热,正好。
院墙根下的老倭瓜黄得透亮,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晒得噼啪脆响。
张北辰他妈王桂香,天不亮就爬起来,捅开灶膛,烧水,和面,剁酸菜。
“叮咣叮咣——”
锅铲敲在铁锅上的动静,震得半个屯子都醒了。
“北辰!还赖炕上呢?日头都晒到炕席片子了!”
张北辰从被窝里钻出来,迷迷糊糊往外走。
刚推开堂屋门,就被一股子酸菜白肉炖粉条的味儿熏精神了——这味儿,不用想就知道是他妈王桂香的手艺。
院子里,王桂香系着蓝底碎花围裙,腰杆挺得溜直,一只手抄着锅铲,另一只手叉着腰,正冲东厢房喊:
“德发!北辰醒了,你也赶紧起来!别总带着你徒弟睡懒觉!”
东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德发揉着眼睛打哈欠走出来,身后跟着蔫头耷脑的张北辰。
“师父早。”张北辰小声嘟囔,还没彻底醒透。
王德发瞪了他一眼:“起来就这副德行?跟我学了这么多年,连个精气神都没有!”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哪个灶坑崩的呢,衣角还沾着点昨晚蹭的灶灰。
王桂香一铲子敲在锅沿上,“咣”一声脆响,直接打断师徒俩的互怼:“别杵那儿当门神!赶紧的,北辰去洗脸,德发你搬桌子!”
王德发吭哧吭哧搬着榆木小炕桌,一张脸红扑扑的:“桂香嫂子,您这桌子沉得跟铁打的似的……”
“你可拉倒吧!”王桂香一铲子又敲了一下锅沿,“我一只手就拎起来了。你这大老爷们儿,还没有我一个女人结实!”
王德发撇撇嘴,小声嘀咕:“我那是把劲儿省着干别的……再说了,你那是天生神力,我比不了。”
“说啥呢?大点声儿!”王桂香耳朵尖得很。
“没、没啥!我说你这酸菜炖得真香!”王德发赶紧换话题。
王桂香这才满意,扭头看见张北辰站在门口发呆,立马瞪眼:“北辰!杵那儿当门神呢?还不赶紧洗把脸!一会儿你师叔祖出来了,看见你这邋遢样,不嫌磕碜?”
张北辰赶紧跑去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哗啦”往脸上一泼。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凉得他一激灵。
这时候,东厢房门开了。
青竹先出来,手里端着个铜盆,里头是洗漱过的水。他看见院子里热闹,咧嘴一笑:“张婶,早啊!”
“早啥早,这都半晌午了!”王桂香笑着应声,又探头往屋里瞅,“你师叔祖呢?起了没?”
话音刚落,沈岁禾走了出来。
她今天换了身浅青色的布衫,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脸上还带着刚洗漱过的水汽,看着比平日柔和几分。
“师叔祖!”青竹赶紧上前,把铜盆放下,恭敬地扶着沈岁禾的胳膊,“您慢点。”
“沈道长,快来坐!”王桂香热情招呼,“早饭马上好,您先歇会儿!”
沈岁禾点点头,走到老槐树下的小凳子上,坐下。
青竹也凑过来,挨着沈岁禾坐下。
“师叔祖,”他小声说,“今儿天儿好,一会儿我给您晒晒被褥?”
“不用。”沈岁禾淡淡开口。
“那……我帮您把屋里地扫扫?”
“扫过了。”
“那我……”
“你消停会儿。”沈岁禾看他一眼,“坐着。”
青竹“哦”了一声,乖乖坐好,但眼睛还在四下瞟,找活儿干。
张北辰洗完脸过来,正好看见青竹那副“想表现又不敢表现”的样子,心里暗笑。
“对了,”王桂香擦着手凑到张北辰跟前,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你师父那事……别在你师叔祖跟前提。人家姑娘家,脸皮薄,听这些家长里短的闹心。”
张北辰挠挠头,一脸懵:“我师父啥事?他又把符咒画歪了?还是上山采药踩泥坑里了?”
“净说瞎话!”王桂香抬手拍了下他后脑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他耳朵上,“还能啥事?他惦记村西头老李寡妇那事儿呗!”
“啥玩意儿?!”张北辰眼睛猛地瞪圆,嗓门没管住,一下子喊出声,惊得墙角的鸡扑棱着翅膀跑了。
“嘘!作死啊你!”王桂香急得跳脚,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瞪着眼睛低吼,“小点声!想让全屯子都知道啊?你师父都五十多了,师娘走了这些年,找个伴儿不是正儿八经的事?那老李寡妇人老实,手脚又勤快,要不是你师父天天往那儿跑,帮着挑水劈柴扛柴火,人家能搭理他?”
张北辰扒开她的手,嘴巴张了半天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半天憋出一句:“真没看出来啊!我师父平时看着蔫儿吧唧的,还敢惦记人李婶?”
“行了行了,别瞎打听。”王桂香摆摆手,扭头又往灶台跑,锅里的土豆丝快糊了,“赶紧的,帮着摆碗筷去!你师父!把那碟咸菜端过来!”
一顿热热闹闹的早饭吃完,王桂香收拾碗筷去灶房洗刷,院子里就剩下师徒俩和沈岁禾、青竹。
张北辰蹲在老槐树下,扒拉着地上的小石子,脑子里还琢磨着师父和老李寡妇的事,越想越觉得好笑。
没一会儿,王德发搓着手凑过来,也跟着蹲在旁边,探头探脑往灶房瞅了瞅,才开口:“北辰,你妈刚才跟你嘀咕啥呢?神神秘秘的。”
张北辰抬头瞥他一眼,故意憋着笑,装得一脸无辜:“没想啥。”
“没想啥发啥呆?眼珠子都快粘地上了。”王德发不依不饶,伸手推了推他胳膊。
张北辰索性直截了当,歪着头盯着他,一字一句问:“师父,你真惦记村西头的老李寡妇啊?”
这话一出口,王德发那张原本晒得黝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跟屋檐下挂的红辣椒似的。他猛地从地上蹦起来,手忙脚乱地摆手,声音都打颤:“你、你个小兔崽子听谁胡说八道!这是毁我名声呢!”
“我妈说的。”张北辰半点不藏着,直接把亲妈卖了。
“桂香嫂子她……”王德发噎得直瞪眼,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急得原地跺了跺脚,挠着头辩解,“哎呀!你们娘俩就会瞎琢磨!我那是看人家一个女人家,无儿无女的,过日子不容易,邻里邻居的帮衬一把,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是吗?”张北辰挑了挑眉,故意拉长语调,往前凑了凑,“帮衬人家,天天掐着饭点往人家里跑?帮衬人家,把自家种的白菜萝卜全往人院里送?我咋没见你这么帮衬过我家呢?”
王德发被问得哑口无言,耳朵尖都红透了,眼神飘忽,不敢看张北辰,一个劲往沈岁禾那边瞟,生怕这边的动静吵到师叔祖,更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听了去。
“你个小毛孩子,懂啥大人的事!”王德发硬着头皮装严肃,伸手拍了下张北辰的脑袋,想把这话题糊弄过去,可那慌乱的样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心里有鬼。
青竹坐在沈岁禾旁边,耳朵尖早就竖起来了,歪着头听了半天,偷偷拉了拉沈岁禾的衣角,小声嘀咕:“师叔祖,师叔怎么跟偷了东西似的,脸那么红啊?”
沈岁禾抬眼扫了一眼手足无措的王德发,又看了看一脸坏笑逗弄人的张北辰,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安安静静看着这满院子的鸡飞狗跳。
王德发被张北辰堵得没辙,索性一扭头,蹲到墙角去拔草,嘴里还小声嘟囔:“小兔崽子没大没小,净瞎问……回头我让你师叔祖罚你抄十遍清心咒!”
张北辰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再也憋不住,趴在膝盖上哈哈大笑。青竹也跟着傻乎乎地笑,连灶房里的王桂香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跟着乐。
整个院子里的笑声,飘得老远,把靠山屯这平淡的早晨,搅得热热闹闹,满是烟火气。
沈岁禾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院子闹腾,嘴角的弧度没下去,但谁也没看见。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