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经过了几次出走，饥民队伍已没了之前的壮阔。

羿铎下令把剩留的十余匹骡马全部宰杀了，煮肉给百姓们分食。好在此时地势已高了起来，天气稍微凉爽了些，飞舞的蝗虫也少了许多。

这天，夕阳映红的旷野上，队伍身后的天际线上忽然扬起一串尘烟，有一骑策马追来。到了跟前，众人才看出，这满身沙尘的来者，是已随着锣口渡的乡民一起出走的项要旗。

找到羿铎，项要旗单膝跪下，“我糊涂了心智，现在改悔了，请少将军重新收留我。”

羿铎问他：“你为何又要回来？不回锣口渡去？”

项要旗答道：“众人只求温饱，我却想跟着将军，搏一场将来的功名。”

见他衣袖裤子上满是暗红色污迹，羿铎问他：“哪来的这许多血迹？”

项要旗顿了一下，回答说：“回去的路上，众人争吵不休，互相辱骂争斗，我一时躁愤，动了刀子。”

“牛老伯呢？”一旁的方规问，

“他死了，混乱中被人打死了。”项要旗低着头答道。

羿铎凝眉审视着跪在身前的项要旗，思虑之后，说道：“既然你想回来，就留下吧。但是……”羿铎指着一匹刚被宰杀的白马，“若是再有背叛之举，就如此马，不要怪我无情。”

项要旗诺诺地应了，回归到队伍中。

休息时，羿铎找方规、陈中两人商量，想参照军中做法，将百姓每百人编为一队，选一名百夫长统协众民、每十队再设一名千夫长。这样也好前后照应，号令有序，两人都很赞同。

和百姓们一商量，又有人提出，队伍太长，行进中容易走失方向。羿铎想了想说：“可以参考军中燃烧狼烟的办法，找些粗长些的木杆，在杆头捆绑枯草，再惨上野兽的粪便，润湿后点燃，每个千人队携一长杆行在最前面，后面的人跟着前面的烟走，依次排列，就不至于走失了。”众人也皆赞同。

次日，再向前行，百夫长还没全部选出来，便有饥民先做好了木杆。点燃之后，果然有一束浓烟笔直飘上半空，远远也可看见。十几束浓烟都升起后，长长地排列在荒原之上，倒也蔚为壮观。

越向前走，山岭和草木就越来越多，偶尔有了野兔之类的小兽，眼看着就要走出这片空荡荡的荒原了。

03

这天，走到了下午，队伍前面忽然传来欢呼声，一条两三丈宽的河流出现在了面前，虽是旱季，水面不及膝深，然而河中水流清澈，河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潺潺之声不绝。

干渴的饥民们兴奋中轰然冲向河边，捧起清冽的河水送入口中，又有忍耐不住的，挽起裤腿跳入水中，濯洗头脸上厚厚的灰尘。待几里长的河滩都挤满人了，欢喜笑闹之声也在原野中回响了起来。

羿铎也去洗了头脸，又爬上对岸一处山坡，让凉风吹在还带着水珠的面庞上，顿觉无比清爽，烈日暴晒的萎靡一扫而空。

他向北眺望，远处连绵的山脉清晰可见，原野上有野草林木，不再是焦枯的黄土色，

“离家又近了……”羿铎心中激荡，他假意擦拭面颊上的水迹，趁势拂去了眼角涌出的泪花。

在河边休憩之后，重新清点人数，队伍编成了十八个千人队，合计还有一万七千余人，各队的千夫长皆是从推选出的百夫长中挑选任命的。

羿铎和陈中又从队伍中挑选了体健者三百人，集中在一起，把一路得来的刀剑枪矛都配发给他们，不够的就用木棒锄头，命名为护卫营，由陈中负责统领，以防备前路上可能遇到的盗匪。

马肉此时已经所剩无几，羿铎三人召集十八位千夫长商议之后，决定即时出发，连夜行军，尽快赶到义安铺，然后参照在沱河的办法，再去为富不仁的恶霸劣绅家夺取粮食。

这一夜，月如玉盘。狼烟木杆燃起的烟火光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整支队伍蜿蜒数里，行进在夜空之下。经受过了炙热荒原的洗礼，队中百姓士气高涨，前行的步伐也快了起来。

到天将亮起时，隐藏在晨曦中的大邑义安铺，已可望见轮廓了。

04

蓟州境内，建昌县破损不堪的县衙前。

军士们手中的火把映得夜空通红，两个穿着黑色衣甲的校尉上前去，粗暴地敲打起县衙的门环。

衙役半睁睡眼开门出来，正要破口叫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滋扰，却见门前排满了披甲持枪的仪仗护卫，刀剑上被火光映衬出一片跳跃的光芒。

“辽东总督府的使臣到了，叫你家县公出来迎接！”

衙役惊慌中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进去。一会儿工夫，一个穿着皂服的老迈官员带着几个衙役，一边整理着还没扣好的衣衫，一面碎步跑到了门庭前。

“这位是张大人，奉辽东总督兼蓟州宣慰使毛大人钧令，巡检蓟州军政事务。你可是建昌县令？”敲门的校尉高声问道。

那官员眯起昏花的眼睛望去，见队伍中间，一个留着短须、披着黑色披风的年轻官员骑在马上，正用黑亮的眼睛盯着自己，他忙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启禀大人，下官姓王，是本县的县丞。建昌县这些年没有县令，暂由下官代理政务。”他双手一让，“大人请进。”

张大人正是张绣，他跃身下马，带着身后一众随员，在王县丞的延引下走进了县衙。

派张绣巡检蓟东七县，不仅是毛仁龙对蓟州局势的一次试探，更重要的是为了毛家商队在南边商路上的通行安全。

而对于张绣而言，借此机会暂离显州，避开和南京交涉的那潭浑水，也正遂了他的心念。

南下途中，他先折道去高平的毛家庄园拜会了毛车儿和毛世简。毛车儿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肥蠢货色，而替毛仁龙管着整个毛家商号的毛世简，却深沉内敛，一见之下，就看得出是个狠辣角色。

离开高平后，张绣率领护军经过广宁卫，然后进入蓟州。

途经那座山海之间，已毁于战火，曾经名扬天下的前明旧镇，见这座荒弃的天下雄关已坍塌成一摊废土，鸟兽行于其上。而当年为庆祝犁庭建州所敕造的边军石像却依旧执戟东望，巍巍不减丝毫。张绣勒马于残像之侧，抬头仰望，见这尊巨像的半张石面已风化破损，化成了沙土。遥想当年此地，滚滚烽烟已变为燕山顶上的残霞，不免为这份淹没在征尘中的沧桑而感慨万千。

到了此行的第一站建昌，情势却不那么乐观。张绣向王县丞等当地官员问起县境内的人口、税收等情况，这几人是一问三不知，被逼问得急了，那王县丞颤颤巍巍地跪下去，嘶声说道：“张大人呀，我们蓟州不比辽东，有匪而无官，这院子虽然门匾上挂个县衙的招牌，平日里除了我们几个老家伙，连个鸟毛都不来，又哪有什么税收呀……”

气得张绣骂道：“你身为一县长官，平日都干些什么去了？”

王县丞颤着声音答道：“县衙后院有几块菜地，我们平日里主要是去种些蔬菜来食……”

无奈之下，张绣叫王县丞把城里的乡绅都找来，然而话儿才触及“税赋”二字，乡绅们便开始了撒泼耍混，或装疯卖傻，或粗言抵触、一番胡闹之后四散而去，丝毫没把他这位辽东来的大人放在眼里。

随行的几个官员见了这般场景，担心办不成差事，不禁担心起来。

张绣却冷笑起来，“一群刁民，认匪不认官，我就用这个‘匪’字，让他们先吃些苦头。”他叫来护军的带队佐领，吩咐了一番，叫他依计去办。

没过两天，建昌县境内忽然来了一股悍匪，专找有头脸的乡绅家去抢掠，抢了钱财还要杀人烧屋，很是凶残。几天下来，搞得整个建昌县人心惶惶。王县丞果然又带着乡绅们来了，想求张绣派出随行的护军剿匪，以保乡梓平安。张绣假意为难，找个借口回绝了。

那伙悍匪却越闹越烈，又连着烧了几户乡绅的家，还把人家的妇孺孩儿抢去了。

王县丞无法，只好带着一众乡绅耆老再来相求。张绣这次深表同情，痛斥恶匪凶残，没有人性，又一番纠结之后，提出了折中的办法：

先选一名德高望重的耆老出来当本县的县公，再向辽东总督府发出请兵剿匪的公文。其后，张绣就可名正言顺地派出军马，以后本县的治安也一并由辽东军队予以保护。但从即日起，县内乡绅百姓要向总督府纳粮缴税，以作为弹压治安的军费，具体数额由县公和总督府官员合理商定。建昌官吏不多，为节省民力，由总督府委托熟识的商号代为征缴粮食税收。

火烧眉毛之下，乡绅耆老稍一合计，也只好答应了。随后张绣做完手续，就派出了兵马，没过几日，那股悍匪就消失了。

待乡绅们送来了军费粮饷，建昌的事也就办好了。张绣带着队伍，又向下一个县城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