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水面,血腥气与脂粉香一同散入空气,却散不去众人心里翻涌的惊涛。
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在姜离脸上顿了足足三息,似要将她从皮肉直看到骨血。
随即,他朝身旁总管太监福安递了个眼色。
福安躬身,从龙辇暗格取出一份明黄锦缎包裹的卷宗,稳步走到姜离面前,尖细嗓音里裹着几分复杂:“姜主子,接旨。此乃京中连环失踪案副卷,陛下特许您随时查阅。”
姜离再叩首,双手高举过顶。
卷宗落在掌心,并不厚重,却像压着无数条人命,也压着她自己的生路,沉得几乎要压断她的手腕。
“九皇子。”
皇帝开口,语气已带上不容置喙的命令。
方才还看得兴致盎然的萧景珩,立刻敛去玩世不恭的笑,上前一步躬身:“儿臣在。”
“姜氏一介女流,出宫办案多有不便,亦不安全。”皇帝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移动,像在打量棋盘上两枚刚落子的棋子,“你既无实职,素日清闲,便从旁护卫她周全。案子查到何处、见了何人,每日事无巨细,向朕禀报。”
一语落地,萧景珩心头警铃大作。
姜离也瞬间懂了帝王的真意。
这不是护卫,是监视。
皇帝不信她,也不信这个看似闲散的儿子。
一道圣旨将两人捆死,晾在各方势力眼底,既是用,也是敲。
一举一动,都成了皇帝衡量他们价值与威胁的筹码。
办好了,是戴罪立功的刀;
办砸了,便是自取灭亡的鞘。
“儿臣……遵旨。”萧景珩拖长语调,脸上恰到好处露出几分为难与不甘,像接了块烫手山芋。
皇帝不再多言,龙辇在禁卫护送下缓缓离去,留下满地狼藉与各怀心思的后宫妃嫔。
德妃意味深长地看了姜离一眼,唇角勾起一抹难测的笑,领着人袅袅而去。
唯有瘫在地上的容贵妃,被人扶起时,一双眼淬着毒,死死钉在姜离背影上,恨不能将人生吞。
姜离恍若未觉。
她捧着卷宗,在无数敬畏、嫉恨、探究的目光里,一步步走回那座象征屈辱与死亡的冷宫。
只是今日,冷宫的门槛,似乎不再那般刺骨冰寒。
刚踏入破败院门,一名二等宫女打扮的陌生女子便迎了上来。
她恭恭敬敬行礼,双手奉上一封兰花笺信函:“姜主子,奴婢是钟粹宫德妃娘娘身边人,奉娘娘之命在此等候。娘娘说,今日之事,主子受惊了。得知主子沉冤得雪,心中甚喜。三日之后,午时三刻,城西清风楼,娘娘备下薄酒,想与主子私下一叙。”
姜离接过请柬,指尖抚过光滑纸面,没有立刻拆开。
她清楚,这是德妃抛来的橄榄枝。
容贵妃是两人共同的敌人,千鲤池一役,德妃看见了她这颗“废棋”的利用价值。
这邀约,是结盟,更是更深的试探。
“替我谢过娘娘美意。”姜离声音平静无波,“我知晓了。”
宫女见她收下,如释重负,再行一礼,匆匆退去,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姜离关上院门,隔绝了所有外界窥探。
她没有先看德妃请柬,而是迫不及待将御前卷宗放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卷宗字迹工整,记着一桩搅得京城上流人心惶惶的悬案。
近两月,京中已有五名年轻女子接连失踪。
身份各异——官家庶女、富商千金,甚至还有一位进京探亲的远房郡主。
唯一共同点:家境优渥、容貌秀丽,且失踪前,都频繁去过城南一家胭脂铺——闻香阁。
大理寺与京兆府联手追查,毫无头绪。
闻香阁掌柜伙计反复盘问,均称对贵女们印象不深,铺中胭脂水粉也查不出异常。
失踪案悄无声息,无目击者,无勒索信。人就这么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离指尖在“闻香阁”三字上轻轻一滑,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旁人不知,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原书后期提过,这闻香阁,是容贵妃母家安国公府在京中最重要的敛财据点之一。
明面上是京城第一胭脂铺,背地里牵扯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是安国公府情报与金钱网络的中枢。
这桩诡异连环失踪案,背后的水,远比大理寺以为的更深。
皇帝把案子丢给她,又何尝不是一层“以毒攻毒”的帝王心术。
夜色渐深。
冷宫的夜比别处更静,连虫鸣都带着萧瑟。
姜离点燃一盏昏黄油灯,正要细细梳理卷宗细节,窗棂处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响。
她目光一凛,抄起桌上剪刀藏入袖中,沉声问:“谁?”
“我。”
窗外传来刻意压低、却依旧掩不住散漫的声音,“你那位便宜护卫。”
是萧景珩。
姜离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隙。
萧景珩已换了小太监服饰,鬼鬼祟祟缩在墙角,俊美脸庞在月光下透着几分滑稽。
他身形一闪,如狸猫般轻巧翻入,顺手关严窗户。
“大半夜过来做什么?”姜离警惕看着他,手中剪刀未放。
“给你送个坏消息。”萧景珩收起平日嬉皮笑脸,神情前所未有凝重。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递过去:“刚从天牢传来的消息。小德子,死了。”
姜离心口猛地一沉。
“畏罪自尽。”萧景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嘲讽,“撞墙死的。死前,还留了一封血书。”
他指了指纸条,是手下誊抄的内容。
姜离借灯光看去。
歪歪扭扭的血字,颠倒黑白,字字泣血,“指证”谋害沈答应一事,全是受姜离指使。
血书称,姜离久怀怨恨,想借此案扳倒容贵妃,许诺事成之后助他出宫,赠重金安度余生。
好一招恶人先告状,好一手釜底抽薪的栽赃。
“这血书,现在已经摆在父皇案头。”萧景珩眸中闪过冷光,“容贵妃正跪在养心殿外哭闹,以安国公府名义起誓,求父皇重审,还她‘清白’。她是趁你根基未稳,要把你往死里整。”
空气骤然凝固。
油灯火苗轻跳,将两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死无对证的证人,一封颠倒黑白的血书,再加一个权势滔天的贵妃哭诉。
白日里刚挣来的一线生机,入夜便又被推到悬崖边。
姜离沉默许久,缓缓将纸条凑到灯火前,看它化作一缕青烟。
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比任何时候都更冷静。
“两个死局……”她轻声自语,带着一丝冷峭笑意,“德妃的请柬是一个,容贵妃的血书是另一个。”
赴德妃之约,是与虎谋皮,一步不慎便被吞得尸骨无存。
拒而不见,便立刻得罪一个潜在盟友,在宫中更无立足之地。
而容贵妃的血书,是悬在头顶的刀。
皇帝纵然多疑,在舆论压力与朝堂博弈下,随时可能为平息事端,舍弃她这颗刚有点用处的棋子。
萧景珩有些意外她的镇定:“你似乎一点不怕?”
“怕有用吗?”姜离抬眼,清澈眸底燃着两簇冷静的火,“陛下给我查案特权,不是信我,是用我。一旦我失去利用价值,成了烫手山芋,他会毫不犹豫弃了我。我不能等,更不能指望他的‘圣明’。”
她走回桌边,重新摊开卷宗,指尖再次点在“闻香阁”上。
“德妃约我三日后宫外相见,容贵妃的血书,也最多给我三日发酵。”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赴约,与查闻香阁,本就是同一件事。我必须在她翻盘之前,在宫外,找到能将她、甚至安国公府一同拖下水的铁证。”
唯有如此,才能把皇帝朝令夕改的“特许”,真正变成自己的护身符。
萧景珩看着她冷静剖析局势的侧脸,昏黄灯光为她镀上一层坚韧光晕。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身体里藏着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你想怎么做?”他开口,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期待。
姜离转头,迎上他目光,唇角微扬,露出穿书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决绝,又带着几分挑衅。
“很简单。”她说,“不等三日后了。明天,我就去会会这家专做贵女生意的闻香阁——看看它到底藏着什么要命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