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柳迎着叶飞扬那双因震惊而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

“叶飞扬，本相以往，总以为有些事，需得人自己慢慢经历，缓缓体悟，方能刻骨铭心。如今看来，是我想岔了。万事万物，不可一概而论。有些话，有些道理，若此刻再不说清，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缓缓站起身：

“叶大人，你这一片为国为民、不惜此身的赤诚心意，本相看懂了，也敬重。可本相不懂的是——你拼却性命前程乃至性命，所求的，究竟是个什么结果？你心里，当真清楚么？”

“自然清楚！”叶飞扬胸膛起伏，“为的是让陛下明察秋毫，看清东吉县惨案真相！为的是阻止朝廷嘉奖屠夫，颠倒黑白！为的是搅黄这场建立在数万冤魂白骨之上的、荒唐透顶的庆功！”

“为了让陛下……明白？”沐柳唇角竟轻轻弯了一下，“若叶大人所求，仅仅止步于‘让陛下明白’四字，那你这般决绝惨烈的跪谏之策，未免……太过大材小用。”

叶飞扬呼吸一窒，愕然看着她：“沐相此言何意？下官……愚钝。”

“意思就是，”沐柳的声音平缓下来，“陛下他，早就明白了。若非早已心知肚明，何必大费周章，特意取消这几日的常朝？叶大人只道陛下是在躲着御史台的唇枪舌剑，难道就未曾想过，这‘躲避’背后，那更深一层的、不便言说的缘由么？”

“更深一层的……缘由？”叶飞扬喃喃重复。

“叶大人，”沐柳向前踏出半步，“陛下是谁？是口含天宪、手握乾坤、一念可定千万人生死的天子！若他只是单纯想护着齐陵，压住此事，法子何止有千百种？他为何独独选了这最麻烦、最易惹人非议的一种？”

叶飞扬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变得粗重起来。

沐柳凝视着他眼中翻涌的惊疑，不再迂回：

“陛下如此行事，其一，是因你叶飞扬确有经纬之才，于国于朝尚有大用；其二，更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

“你心中所想，奏章中所陈，那东吉县数万冤魂日夜泣血的惨状，那矿税酷烈如虎、逼民反的根源，那齐陵之行径已与屠夫无异的事实……陛下心里，其实一字一句，皆如明镜高悬，照得清清楚楚，透透彻彻！”

“不……不可能！”叶飞扬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摇头，“陛下虽有重启矿税之议，那也是为国库空虚、边患日亟所迫！是忧心国事，一时急功近利！是受了底下小人贪吏的蒙蔽欺瞒！只要有人、有人肯拼死直谏，剖肝沥胆，陛下天纵英明，岂会、岂会……”

“叶大人，”沐柳静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地，截断了他越来越凌乱的话语，：

“你方才说的这些理由，这些期许——你自己，真的信么？”

叶飞扬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沐柳不给他喘息之机，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最致命的一问：

“若你此刻扪心自问，诚实地问自己：明日你长跪宫门，以命相搏，真的能换来陛下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下旨严查东吉县，罢黜矿税，严惩齐陵……那么，本相立刻转身便走，绝不再拦你半步。叶飞扬，你自己说，能么？”

叶飞扬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终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颓然瘫坐回椅中，肩膀垮塌下去。

“纵然……纵然如此……”他低下头，声音嘶哑，像是自言自语，“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御史风宪之官，自有其使命……我这腔热血，这条性命，自踏入官场那日起，便已属朝廷，早已……置之度外了。所以……”

“叶大人！”沐柳的声音陡然拔高，“本相说了，你若执意要去，无人可阻！但本相此刻，便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这一跪，最终能换来什么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

“最好的结果，无非是陛下碍于舆论，暂压下一时之怒，捏着鼻子，勉强‘接纳’你的谏言。然后，庆功宴或许低调些许，对齐陵的封赏或许暂缓几分，最多，不过是让齐陵上个请罪的折子，自罚三杯，以‘御下不严’、‘用兵过激’之由，轻轻揭过。接着——”

她的声音在此处刻意一顿，然后，吐出那句让叶飞扬瞬间血色尽失的话：

“陛下便会下旨，换一个‘刽子手’，赶赴东竭道！”

叶飞扬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换……换一个刽子手？不……不会的！陛下岂能……岂能……”

“不会？”沐柳短促地笑了一声，“叶大人，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陛下以区区一桩语焉不详的刺杀案为由，力排众议，重启矿税，更派了二皇子亲赴东竭道坐镇督办；东竭道民怨沸腾，变乱蜂起，陛下接到的奏报，张口便是‘反贼’、‘暴民’；东吉县被‘荡平’，明明白白写在捷报之上，陛下却还要大张旗鼓，为那主帅齐陵举办庆功大典！”

沐柳越说越快：“桩桩件件，铁板钉钉！这些，难道都是因为陛下受了蒙蔽？都是因为朝中奸佞小人势大滔天？叶大人，你信么？！”

“陛下……陛下……”叶飞扬的辩解苍白无力，最终化为一声痛苦的呻吟。

“陛下圣心独运，乾纲独断！”沐柳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其中的利害权衡，得失计较，哪一桩哪一件，他看不明白？陛下心中自有他的江山社稷，自有他的雄图大志！叶大人，难道你真以为，凭你一番跪谏，就能让陛下突然改了志向么？！”

最后一句，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叶飞扬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他瘫在椅中，一动不动，许久，那紧闭的眼角，竟缓缓沁出了一点湿亮的水光。

书房内，一片死寂。

“喂！叶飞扬！”

李如燕忽然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重重一巴掌拍在叶飞扬肩上。

“你小子，给本帅打起精神来！”她眉头紧皱，“又没缺胳膊少腿，又没真的掉脑袋，摆出这副丧气样子给谁看？本帅认识的那个叶御史，就这点出息？被沐相几句话，就说得魂都没了？”

这一巴掌兼一顿吼，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猛地浇在叶飞扬混沌炙热的头脑上。他浑身一激灵，茫然地抬起头，对上李如燕那双亮得灼人、没有丝毫怜悯犹豫、只有“赶紧给本帅爬起来”的强悍眸子的眼睛。

他呆了呆，随即，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多、多谢李姑娘……在下……没事。”

“没事就坐直了！别跟滩烂泥似的！”李如燕收回手，抱臂而立。

沐柳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叶飞扬的反应，此刻见他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绝望，重新聚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神采地，轻轻松了一口气。

“叶大人，”她开口，语气平和了许多，“本相今夜，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尽。你若仍认定跪谏是唯一正途，是御史使命所在，本相绝不拦你，此刻便可起身送客。但若……”

她略微一顿：

“若叶大人心中，亦觉得本相所言，尚有几分道理，那么，与其坐困愁城，不如趁此机会，我们三人坐下来，好好商议商议，眼下这般局面，究竟该如何应对。叶大人，意下如何？”

叶飞扬坐在那里，良久，他缓缓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眼中沉淀下一种异常清醒的冷光：

“愿闻其详。”

沐柳眼中掠过一丝慰色，重新坐回椅中。

“嗯。以眼下情势观之，陛下心意已决。齐陵的庆功，矿税的继续，恐怕都难以撼动。我们能做的，并非正面强攻，指望其一朝更改。而是……”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

“如何在这场避无可避的庆功宴上，最大限度地搅乱局面，埋下钉子；以及，如何在这矿税继续推行的大势下，尽可能地减少其祸害，留下日后纠错的余地与证据。叶大人，你性情刚直，此乃长处。但欲行此事，却需用巧力。这些，你可明白？”

叶飞扬默默听着，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哑，却平稳了许多：“下官……明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开始有细碎的光芒重新凝聚、跳跃，倏地抬眼看向沐柳：

“沐相，除了上次您交予下官的那份关于东竭道矿脉丈量与税率的文书，您手中，是否还握有其他从东竭道得来的……人证与物证？”

沐柳对上他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颔首，语气肯定：“是。本相已安排可靠之人，将数名关键人证，连同他们手中可能持有的证物，秘密护送入京，安置在稳妥之处。只是……”

她略一沉吟，“一直在思量，该以何种名目，将这些人与物，顺理成章地交到刑部，或是你们大理寺手中。”

“不必交给刑部，也不必经大理寺常规流程。”叶飞扬打断她，语气急促而肯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全部交给下官。在下……另有用处。”

沐柳眸光微动，并未立刻追问用途，而是微微颔首

“多谢沐相信任。”叶飞扬拱手，随即，眼中光芒更盛，“另外，沐相，几日后的庆功大典，宾客名单、座次安排，乃至席间添人加座……礼部那边，若想临时做些调整，增添几位‘不速之客’，以沐相之能，是否……可以安排？”

沐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恍然，继而，轻轻放下茶盏：

“安排，自然可以安排。礼部那边，总要卖本相几分薄面。只是……”

她话锋微转：

“这突如其来的‘添人加座’，总需一个过得去的、足以说服礼部乃至陛下的‘由头’吧？”

叶飞扬迎着她的目光，一直紧绷冷硬的面部线条，竟也奇异地松动了一丝。他抬手，正了正身上那件半旧青袍的衣襟清晰而缓慢地答道：

“沐相放心。下官想的这个由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们——绝无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