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场在天启城西郊三十里外的凤鸣山。
凤鸣山不算高,但山势绵延,方圆百里都是茂密的森林和起伏的丘陵。山中野兽众多——鹿、兔、野猪、甚至偶尔能见到虎豹。每年秋天,皇帝都会率文武百官来此狩猎,一来是祭祀天地、祈求丰年,二来是检阅武备、彰显国威,三来嘛——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出城玩几天。
天还没亮,天启城的西门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最先出发的是禁军——三千精骑,铁甲银枪,在晨曦中列成整齐的方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嗒嗒”声。铁甲在朝阳下闪闪发光,银枪如林,枪尖上的红缨在晨风中飘动,像是一片燃烧的红云。三千人的方阵行进在宽阔的官道上,气势恢宏,连路旁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禁军的统帅是殿前都指挥使裴崇山——一个五十来岁的魁梧老将,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身穿明光铠,腰佩长刀,面容刚毅如铁。他的目光扫过城门两侧的百姓,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目光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那是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威压。
禁军之后是百官的车队。大大小小的马车排成长龙,从西门一直延伸到城内的大街上。车上坐着的是朝中的文武官员和他们的家眷——穿紫袍的三品以上大员、穿朱袍的五品以上官员、穿绿袍的七品以上官员,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列,井然有序。马车的规格也各不相同——品级越高,马车越大越华丽。最前面的几辆马车用的是四匹马拉的朱漆大车,车顶挂着金色的流苏,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缎坐垫,比普通人家的卧房还要舒适。
百官之后是各大宗门的代表。太虚宗的队伍最为显眼——十几个穿着白色道袍的弟子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身材修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深邃如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道袍,胸前绣着太虚宗的标志——一朵盛开的莲花。他就是韩无忌。太虚宗副宗主,五重洞玄的修为,浮黎九州最有权势的修行者之一。
陆沉站在西门外的一棵大树下,远远地看着韩无忌的队伍从城门里走出来。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韩无忌。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那种外露的、张扬的危险,而是一种内敛的、深沉的危险。就像一潭看起来平静无波的深水,你不知道水底下藏着什么东西。韩无忌走路的时候步伐很轻,轻得像是脚底踩着云——那是五重洞玄修行者对灵力的极致控制。他的灵力波动被压制到了最低,如果不是陆沉刻意用混元诀的感知去探查,几乎感觉不到他是一个修行者。
但就在陆沉的灵力感知触碰到韩无忌的一瞬间,韩无忌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那目光的转移极其自然,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陆沉的灵力感知清楚地捕捉到了——韩无忌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一条沉睡的蛇被惊醒了,抬起头来,吐了吐信子。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只是一瞬间。韩无忌的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轻轻地在陆沉的灵力感知上划了一下——不痛,但冰冷。那种冰冷不是温度上的冰冷,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了。
然后韩无忌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的一瞥,没有任何意义。
但陆沉知道,韩无忌已经注意到了他。一个三重凝元的小探员,竟然敢用灵力感知去探查五重洞玄的副宗主——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韩无忌不会放过这个细节。
陆沉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紧张压了下去。没关系。计划已经开始了。不管韩无忌注意到了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出城的是皇帝的銮驾。
金色的龙辇由八匹白马拉着,车顶上覆着明黄色的华盖,四角垂着金色的流苏。龙辇的两侧各有十六名金甲卫士护卫,手持长戟,步伐整齐如一。龙辇后面跟着太子陆玄的车驾——比皇帝的銮驾小了一号,但同样华丽。太子穿着一件绣着蟒纹的紫色圆领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微笑。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外的人群,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一个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场。
陆沉看着太子的车驾从面前经过,心里默默地数着——太子身边的护卫有多少人、修为大概在什么水平、车驾的速度有多快、从城门到秋猎场需要多长时间。这些信息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太子的车驾后面,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的外观很普通——灰色的车厢,没有任何装饰,由两匹普通的棕色马拉着。但陆沉注意到,这辆马车的车轮比普通马车宽了一圈,车厢的底部似乎加了铁板——这是一辆经过改装的马车,可以承受更大的重量。而且,赶车的车夫虽然穿着普通的衣裳,但他的坐姿和握缰绳的方式暴露了他的身份——那是军中骑兵特有的姿势。
赵文远的马车。陆沉在心里记下了这辆马车的位置和特征。按照计划,楚衡会在巳时对赵文远实施抓捕——那时候赵文远应该已经到了秋猎场,身边的护卫会分散开来,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但如果赵文远提前察觉到了什么,选择不去秋猎场……陆沉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楚衡已经安排了人盯着赵文远的一举一动,不会出差错的。
他转身离开了西门,融入了天启城清晨的人流之中。
他没有跟着大队人马去秋猎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按照计划,秋猎开始后的第二个时辰——巳时——是行动的时间。现在是卯时末,距离行动还有大约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他需要做最后的准备。
他先去了蜀香阁,找到了姜挽月。姜挽月已经准备好了——她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束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腰间别着那把匕首——她大哥的遗物。刀柄上“守护”二字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她的琥珀色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像是两团即将燃烧的火焰。她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跟平时不同的气质——不再是那个在排水洞里蜷缩着的落魄公主,而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妖族的血液在她的体内沸腾,每一个细胞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蛟魁的人呢?”陆沉问。
“还在城西的废弃仓库里。”姜挽月说,“七个人,最高修为五重开灵——相当于你们人族的五重洞玄。其余六个都是四重妖晶。他们今天没有出门,可能在等秋猎结束后再行动。”
“那我们就不让他们等到秋猎结束。”陆沉说,“巳时,我们先去解决蛟魁的人,然后赶去清风堂跟霍大哥汇合。”
姜挽月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沉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灵力在微微波动——那是战斗前的兴奋。妖族的血液里天生流淌着战斗的本能,对姜挽月来说,即将到来的战斗不是负担,而是释放。
“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陆沉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蛟魁的人如果投降,不要杀。我们需要活口——活口可以作为证人,证明蛟魁在天启城的阴谋。这对你也有好处——如果能揭露蛟魁的阴谋,妖族皇室就会知道真相,你就不用再被追杀了。”
姜挽月沉默了几息。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匕首,指尖在刀柄上的“守护”二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说:“好。不杀。但如果他们不投降——”
“那就打到他们投降为止。”陆沉笑了一下。
姜挽月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野性、几分期待、还有几分只有陆沉才能读懂的信任。
卯时末,陆沉和姜挽月离开了蜀香阁,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天启城的街道上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大部分人都去城西门看秋猎的队伍了,留在城里的大多是老人、孩子和不关心政治的普通百姓。街上的店铺有一半关着门,另一半也是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辆马车从街上驶过,扬起一阵灰尘。
陆沉一边走一边运转混元诀,将灵力感知铺展到最大范围。三百丈的范围内,一切尽在掌握。他感觉到了城西方向那几个妖族修行者的灵力波动——阴沉、狂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凶戾。跟姜挽月身上的灵力属性相似,但更加粗糙、更加不稳定。
七个人。一个五重开灵,六个四重妖晶。
他和姜挽月加起来,一个三重凝元,一个四重妖晶。从修为上看,他们处于绝对的劣势。但陆沉不打算正面硬拼——他有更聪明的办法。
“姜姑娘,”他压低声音,“你能模仿蛟魁的灵力气息吗?”
姜挽月想了想。“蛟魁是我叔叔,我们的血脉相近。如果只是模仿灵力气息的表层特征……可以,但维持不了太久,大约一刻钟。”
“一刻钟够了。”陆沉的嘴角微微翘起,“我有一个计划。”
他把计划跟姜挽月说了一遍。姜挽月听完之后,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变成了赞赏。“你这个人族,”她说,“脑子比你的拳头好用多了。”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两个人相视一笑,加快了脚步。
天启城的街道在他们脚下飞速后退。陆沉一边跑一边运转混元诀,让灵力在经脉中加速循环,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最后的准备。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这是他这段时间训练的成果,在高强度运动中保持呼吸的稳定,是战斗中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技能。
他想起了娘亲教他混元诀的第一天。那天也是秋天,云溪的山上红叶如火,他盘膝坐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按照娘亲的指导,第一次引导灵力在经脉中运转。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门看似平平无奇的功法,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他在这座城市里立足的根基。
秋猎已经开始了。而他们的战斗,也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