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下,白骨山脉的崖口很陡。宸光蹲在岩壁边,白灵素躺在他用死气做的屏障里。她的三尾断了,上面结了一层灰霜,呼吸很弱,几乎感觉不到。他左手按在她心口,一缕幽蓝的死气慢慢进入她的身体,压制寒毒;右手紧紧抓着黑符,手指都发白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越来越近。有三股阴兵正在靠近,最近的一波只有十里远。
没时间了。
他闭上眼,识海中那道引魂术的痕迹还在闪,虽然微弱但没有消失。苏婉留下的印记还在动,好像在催他动手。他咬破舌尖,嘴里喷出血雾,神识顺着那丝波动往天界探去。
外面风雪拍打岩壁,发出沙沙声。他的额头开始流血,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成了。
空中裂开一道缝,一道血光钻出来,缠住他的手腕。接着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穿着带锁链的长袍,脸色苍白,指尖有血——是苏婉。
她睁眼就问:“……是你?”
宸光没动,声音沙哑:“是我。”
苏婉盯着他两秒,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声音很响,在风雪中断得清楚。她眼睛红了:“你躲什么?小紫哭了三天,青黛丢了命,我在死牢里用半幅神魂换阵法——你就躲在九幽当个影子?”
宸光没躲,脸上留下五道血痕。风吹过,伤口裂开,血顺着下巴流下来。
“我不是幽夜。”他说,“我是宸光。青禾村的那个,被你从矿洞背出来的,记仇又护短的那个。”
苏婉的手抖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你还记得那张饼?在破庙门口买的,油撒了一地,你说你是倒数第一,结果啃得比谁都快。”
宸光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苏婉抹了把脸,血和泪混在一起:“你知道青黛做了什么吗?她烧了自己的命源,就为了保住你这一缕残魂不散。树苗每天长一片新叶,叶上有她的影子,一碰就碎。”
话刚说完,空中又有光闪。一缕绿色出现,变成一个少女的样子,穿素裙,戴木簪,是青黛的灵识。她身子透明,像随时会散掉。
她看着宸光,轻声说:“宸光……你还活着。”
宸光抬头,喉咙动了动:“我回来了。”
青黛没多问,只是笑了笑,伸手想碰他脸颊,却穿了过去。她声音越来越轻:“我就知道……你能撑住……”
“别睡。”宸光突然说,声音很紧,“再撑一会儿。等我杀完该杀的人,把你们一个个接回来。”
青黛没回答,光影晃了晃,慢慢变淡。
苏婉看着他:“白灵素呢?她闯进来时只剩半条命,三尾断了,你现在抱着她,她醒过吗?”
“没有。”宸光低头看怀里的人,轻轻拨开她耳边的碎发,“但她手指动过。在我斩杀骨王时,她勾了我一下。”
苏婉冷笑:“那你打算一直抱着?外面阴兵快踩着骨头过来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黑袍鬼面,杀人如草,跟当年那个装傻充愣的小废物差了多少?”
“差了一个哥哥被夺舍。”宸光抬头,眼神冷,“差了全村人被杀。差了你们一个个为我拼命。”
他顿了顿:“但我还是我。”
苏婉沉默一会,抬起手,在空中画出血线,连成阵纹。引魂术第二层启动,光网展开,把三人的神魂连在一起。
“听好。”她说,“我不信什么鬼帝命格,我只信你当年在破庙说的话——蝼蚁也能吞天。你现在不是蝼蚁了,但别把自己变成天。”
宸光点头。
他盘腿坐下,双手结印,打开识海。记忆一段段涌出:破庙雷劫落下时他假装昏迷,老樵夫替他挡刀临死前的眼神,鬼帝残魂问他要不要走帝王路,他撕了卷轴说:“若拿她们的命垫脚,这路不走也罢。”
一幕幕闪过。
苏婉看到自己咳血刻阵时,手指猛地收紧。青黛的灵识看到宸光肉身被炸碎时,光影剧烈晃动,差点散掉。
最后停在黄泉峡谷底,宸光抱着小紫坠入深渊,七窍流血,可一直没松手。
苏婉闭眼:“所以你一直记得。”
宸光没答。他慢慢站起来,面对三个光影,弯腰,深深鞠躬。
动作慢,背挺直,头低到膝盖。
“对不起。”他说,“让你们等久了,也让你们受苦了。”
风雪声小了些。
苏婉手指抖了抖,一滴血从眼角滑落,在空中化成光点。青黛的虚影想扶他,却只能碰到虚空。现实中的白灵素还在昏迷,但手指忽然动了,勾住了宸光袖口的布条。
三股神魂同时震动,通过引魂术连成一线,冲进宸光识海。
他身体一晃,嘴角流血,但没起身。
这一躬,他鞠了很久。
直到苏婉的声音再次响起:“别废话了。活下来,杀回去,才是正事。”
青黛的灵识开始消散,最后一句话飘在风中:“我们……等你。”
光网收起,裂缝合上。苏婉的身影快要消失时,最后看了他一眼:“下次见面,别再让我打你。”
然后,一切安静。
宸光慢慢抬头,睁开眼。眸子里的幽蓝退去,恢复黑色。他擦掉嘴角的血,把白灵素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
外面风雪没停。远处山梁上的号角声逼近,地面微微震动。
他靠着岩壁坐下,左手继续输入死气稳住她心跳,右手紧握黑符,指节发白。眼皮很重,神识像被火烧过,但他不敢闭眼。
还不能闭。
他看了眼白灵素断尾处的布条,伸手拉高了些,挡住风雪。
她睫毛动了动,还没醒。
宸光静静看着她,忽然低声说:“等我先把你们一个个安顿好。然后再去,把哥哥抢回来。”
风雪扑在屏障上,发出细碎声响。
他闭眼,识海中那道引魂术的痕迹还在闪,微弱但没断。
就像她们的执念,一直都在。
——
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被人强行拦下的。崖口的雪不再飞,空气像冻住一样。
宸光睁眼。
他感觉到了。
就在那一瞬,骨王的气息从东边三百丈外一闪而过,很弱,带着逃跑的慌乱——那是重伤后的本能,来不及藏。
他动了。
一手抱起白灵素,另一手把黑符贴在胸口,整个人变成一道灰雾,顺着崖壁滑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下方的裂谷。
谷底全是白骨,踩上去咔咔响。他放轻脚步,跟着骨王留下的血迹走。那血不是红的,是灰黑色,滴到骨头上会腐蚀出小坑。
走过三道弯,前面出现一堵骨墙。
墙上插着三具干尸,排成品字形,空眼窝朝同一个方向。宸光停下,手指摸过墙缝。这里有阵法波动,很弱,但能感觉到死气的共鸣。
他把手按在中间干尸的额骨上,慢慢输出死气。
嗡——
一声响,骨墙裂开一条缝,露出向下的石阶。
台阶很旧,随时可能塌。他抱着白灵素一步步往下走。越往下越冷,死气越重,像整座山的怨气都被关在这里。
走了一百级左右,眼前变得开阔。
一间密室。
不大,四壁的符文已经破损。中间有个石祭坛,上面立着半截断碑。碑上有图腾——松涛环绕的村子,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
青禾村。
宸光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棵树。小时候,老樵夫总在树下磨斧头,哼着跑调的歌。
他快步上前,手指摸上图腾。刚碰到石面,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记忆——
大火冲天,房子倒塌,老樵夫满身是血趴在他身上,死前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声音模糊,只有一个词听得清:“……徒弟……少主……”
那时他不懂。
现在懂了。
他猛地回头。
骨王站在入口,铠甲破烂,左肩塌了,一条手臂垂着,明显刚打过一场。他看见宸光,没攻击也没逃,而是慢慢跪了下来。
“咚。”
膝盖砸在地上,声音沉闷。
宸光没动,右手已经握住刀柄。
骨王抬头,面具裂了条缝,露出半张扭曲的脸。那不是纯鬼物的脸,皮肉下能看到人族的骨头。
“少主……”他声音沙哑,像铁锈摩擦,“我等了你七年,终于等到你了。”
宸光眯眼:“你说什么?”
骨王颤抖着,用还能动的手,一点点卸下胸前的残甲。金属掉落后,露出胸口——一道青色刺青清晰可见:松涛岭三更斧,柴堆下藏饼。
这是老樵夫独有的标记。只有他知道,每逢初一十五,老樵夫都会在柴堆底下藏一张烙饼,说是留给“将来回来的孩子”。
宸光的手指收紧。
骨王咬牙,突然一掌拍向自己胸口。咔嚓一声,护心骨裂开,灰雾涌出,显露出下面被鬼纹压住的人族经脉——那些脉络,和青禾村守卫一脉的传承图完全一样。
“松涛岭三更斧,柴堆下藏饼。”他重复一遍,声音极轻,“师父临终前……让我护你周全。可我被抓走,炼成了鬼王……只剩一丝神智没散……这些年……我一直……在帮你。”
宸光看着他,很久没动。
“你说我是少主。”骨王抬头,“那我问你,我娘最后说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骨王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抬头,声音轻得像风:“她说……‘孩子若归,代我看看春天’。”
宸光闭眼。
再睁眼时,目光坚定。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上前,只是低声说:“带路。我要知道这七年,你都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