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莞城。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天还没彻底亮透，星星还淡淡挂在灰蓝色的天上，天边只有一丝微弱的晨光。我已经悄悄从床上爬了起来，不敢惊动太多人，可刚一出门，就看见老陈已经在路口等着我了。
“小强，我陪你去。”老陈笑得一脸憨厚，眼里比我还要期待。
我点点头，两人一起推着那辆被我擦得锃亮的小早餐车，缓缓朝着工业区的摊位走去。
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我一手扶着车把，心脏却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怦怦怦怦直跳，既紧张，又止不住地激动。
这一天，我盼了太久太久。
从高考落榜，心有不甘南下打工；
到被骗进黑厂，日夜压榨，九死一生连夜逃亡；
到流落街头，睡天桥、饿肚子，走投无路差点垮掉；
再到进红玫瑰沐足城，站稳脚跟，被虎哥赏识提拔；
后来拜师李叔，凌晨三点起床学艺，省吃俭用攒下本金……
我走过了暗无天日的地狱，终于，等到了属于我的曙光。
今天，是我林强，正式当老板的第一天。
赶到摊位时，手表指针刚指向凌晨四点半。
天依旧灰蒙蒙的，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班的工人。我和老陈不敢耽误，立刻动手支起摊子，生火、开煤气、架案板、和面、熬酱、炸油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得不像新手。
金黄的油条在滚烫的油锅里慢慢鼓起、翻滚，渐渐变得酥脆；
酱香饼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香气随着晨风飘出去很远；
胡辣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暖胃诱人。
短短一会儿，小小的摊位前，就被一股让人食欲大开的烟火气裹住了。
很快，第一批上班的打工人，陆陆续续从出租屋方向走了过来。
他们大多是附近电子厂、服装厂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脸上带着没睡醒的疲惫，睡眼惺忪，脚步匆匆，为了生活，不得不早早奔波在这座城市里。
有人远远闻到香味，脚步一顿，下意识朝我这边望过来。看到我摊位干净整洁、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便试探着走了过来。
“老板，鸡蛋灌饼来一个，加根油条！”
“好嘞！马上就好！”
我大声应着，手上一刻不停。
饼擀得又大又薄，往锅里一贴，很快鼓起一个泡，筷子一挑，灌入满满一个鸡蛋，翻面烙到金黄，刷上足足的秘制酱料，再夹上脆生生的生菜和刚出锅的热油条。
分量，比别家整整多出一圈。
客人接过烫手的饼，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吃！味道真不错！分量还这么足！老板，实在！”
他一句夸赞，像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
第一个客人满意离开，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排越长，从摊位前一直拐到路边。
“老板，来张酱香饼！”
“胡辣汤两碗，多放辣！”
“豆浆两杯，要热乎的！”
吆喝声、道谢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我和老陈忙得脚不沾地，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双手不停地擀饼、烙饼、装袋、找零，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可嘴角却一直扬着，笑得合不拢嘴。
忙到一半，我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一抬头，虎哥竟然也来了，身后跟着老张和保安队所有兄弟，一个个穿着便装，像是特意赶早来捧场。
“小强，开张大吉！”虎哥笑着冲我点头。
老张和队员们更是二话不说，每个人都掏钱买了好几份，有的带走，有的当场就吃，还自发站在旁边帮我维持秩序，对着排队的人高声招呼：
“大家排好队，别挤，都有都有！”
“我们老板实在，分量管够，味道绝对不差！”
不少路过的人，看到这边排起这么长的队，心里好奇，也跟着凑过来。买完一尝，当场就点头，说明天还要来，直接成了回头客。
时间过得飞快。
短短两个小时，天已大亮，上班高峰渐渐过去。
我低头一看，小推车上——
面粉空了，鸡蛋空了，油条一根不剩，胡辣汤喝得干干净净，豆浆一滴不剩，连锅里的秘制酱料，都被我抹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下。
摊子空了，车空了，食材全卖光了。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案板，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老陈凑过来，声音都激动得发颤：“小强！卖完了！全卖完了！一点都没剩！”
我缓缓蹲下身，把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毛票、还有几张整钱，小心翼翼捧在手里。
手指有些发抖。
我一张张捋平，慢慢数。
一张，十块……
五块，一块，五毛……
一遍，两遍，三遍。
三百六十八块五毛！
刨掉面粉、鸡蛋、油、调料所有成本，纯利润，将近两百八十块！
这是我当老板的第一天，靠自己双手挣到的第一笔钱。
一天的收入，比我当保安时一天的工资，还要高出好几倍！
我紧紧攥着那些钱，指节微微发白，眼泪毫无预兆地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滚烫。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
是激动，是欣慰，是苦尽甘来终于熬出头的释放。
我想起曾经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穷得连一块钱的电话费都掏不起；
饿到极致，只能捡别人剩下的馒头啃；
脚上的鞋破得露脚趾，都舍不得买双新的；
在黑厂像牲口一样干活，差点把命丢在里面……
而今天，我靠自己的手艺，靠自己的一双手，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光明磊落地挣到了钱。
我真的当老板了。
虎哥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里满是欣慰：“小强，好样的！首日爆单，开门红！照这个势头，以后你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老张和队员们围在我身边，一个个大声欢呼，拍着我肩膀道贺：“强哥牛逼！以后我们天天来买，天天给你捧场！”
刚才买过早餐的打工人，路过时也纷纷笑着冲我喊：
“老板，明天我们还来！你这饼太好吃了！”
“明天可得多准备点啊，别又卖光了！”
我站起身，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对着在场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时，阳光终于彻底冲破云层，金灿灿地洒下来，落在我的早餐摊上，落在我的小车上，落在我汗湿的额头上，温暖而耀眼。
我望着眼前这条长长的街道，望着来来往往为生活奔波的打工人，望着红玫瑰沐足城的方向，望着远方渐渐清晰的高楼大厦。
我心里无比清楚。
从今天起，我林强的人生，彻底改写了。
黑厂的噩梦，街头的绝望，被骗的委屈，逃亡的心酸，担惊受怕的日子……全都，彻底成为了过去。
我有了自己的生意，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这个小小的早餐摊，只是我的起点。
我会一步步做大，从小摊，做成小店；
从小店，做成连锁；
挣更多的钱，让爹娘彻底放心，将来把他们接到莞城，在这座城市，真正扎下根，安家落户。
1998年的莞城，风很大，机会很多，有人沉沦，有人崛起。
而我林强，从泥泞里爬起来，从绝境里闯出来，靠的从不是什么运气。
靠的是——
永不认输、永不低头，
踏实做人、拼命做事，
再苦不怨、再难不退的一股韧劲。
我的早餐摊，开张了。
我的人生，也正式，开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