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软的呼吸贴着张凡的手臂,一起一伏,像风里快断的线。她整个人歪在他肩上,支架还死死攥在手里,镜头朝上,拍着天花板裂缝中渗出的黑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没声音,但弹幕突然刷出一片绿色警告:【阴气浓度97%!主播生命值持续下降!】
张凡没看屏幕。他右手撑着结界光圈,左手按在地面,掌心发烫。那股东西还在地下走,不是电,也不是水,是怨气织成的网,顺着老洋房的地基绕了七圈,最后全涌向主卧方向。他闭眼,顺着那股流往上推,脑子里炸开零碎画面:红木柜子翻倒、旗袍女人往后退、小孩缩在床角抱着布娃娃,还有个穿长衫的男人举着手枪对门口吼“你不能进来”——话没说完,枪就响了。
不是冲外头,是冲他自己。
张凡猛地睁眼,额头一层冷汗。他知道怎么回事了。这鬼打墙根本破不了,因为压根就不是阵法困人,是这三个人的执念在试人。进来的人心里有鬼,它就让你看见你想藏的事;心是空的,它就拿记忆填满你脑袋,直到你疯。
所以他不能躲,得迎上去。
他低头咬破指尖,血刚冒出来就被空气吸走一半。他顾不上那么多,抬手在苏软软额前画了个符,动作快得像划火柴。她抖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醒,但呼吸稳了些。
“别怕,我们快出去了。”他对着镜头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然后他松开结界,把手机塞进卫衣兜里,一步往前踏。
走廊瞬间塌了。
不是墙裂了,是空间像纸一样被揉皱。左右两边的门同时往中间挤,天花板压下来,地板翘起,镜子全爆开,碎片浮在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捂脸惨叫,还有人拿着刀往自己身上捅。唱戏声回来了,这次是男声,一句一句唱着“冤有头债有主”,调子拖得又慢又沉,听得人脑仁疼。
张凡没停,低着头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里的视线全钉在他背上,但他知道,只要不回头,不接招,它们就奈何不了他。
七步。
走到第七步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前面那堵墙像拉幕一样往两边滑开,露出一间宽敞的主卧。雕花大床、老式五斗柜、墙上挂着的西洋钟停在三点十七分,连窗帘的颜色都没变——深红,像干透的血。
他扶着苏软软慢慢挪进去,顺手把直播支架卡在床头。屏幕还亮着,弹幕已经卡成一行一行的绿字,全是重复的:【出来了】【真的出来了】【主播活着进主卧了】。
张凡没管那些,蹲下身把她轻轻放平,让她靠在墙边。她眼皮还在抖,但手终于松了点劲,没再死攥着设备。他掏出护身符塞进她外套口袋,低声说:“再撑会儿,戏才刚开始。”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时瞳孔泛蓝。
阴阳眼开了。
眼前景象变了。
床不是空的。上面坐着三个人。
男人穿着灰色长衫,领口别着金扣,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手里还握着那把短枪,枪管朝下。女人坐在床沿,旗袍开衩处沾着暗红污渍,头发散着,一只手搭在床头,另一只手垂在地上,指尖离地三寸,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小女孩蜷在床角,大概七八岁,怀里抱个布娃娃,眼睛瞪得老大,嘴微微张着,好像最后一声哭卡在喉咙里。
他们不动,也不看张凡,就那么坐着,像等了百年的一场戏,终于等到下一个观众。
张凡没急着说话。他能感觉到空气越来越冷,墙壁开始渗黑水,地面浮出几道暗红色的线,拼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是个大人倒地的姿势,旁边还有个小的,蜷着。
他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到床前时,他停下,轻声问:“你们……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三人没动。
男人的枪管微微颤了一下。
女人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空洞,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
小女孩忽然动了。她把布娃娃转了个面,正面朝向张凡。那娃娃的脸是缝的,针脚粗糙,一只眼比另一只高,嘴角歪着,笑得不像笑,倒像哭。
张凡心头一紧。他蹲下身,平视着她,声音更轻:“你想告诉我什么?”
小女孩没反应。但她那只搭在床沿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向床底。
张凡回头看了一眼苏软软,见她还靠着墙,呼吸虽然弱,但没恶化。他趴下去,伸手在床底摸索。灰尘厚得呛人,摸到第三块松动的地板时,手指碰到个硬角。他用力一抠,整块板掀开,下面是个褪色的皮箱,铜扣锈死了,但没上锁。
打开后,里面东西不多。
一张全家福,三人站在一起,男人搂着女人,小女孩被抱在怀里,笑得很甜。照片背面写着:“民国二十三年春,摄于宅邸正厅”。
一张银行存单,金额是五万银元,户名“沈文昭”,盖着“裕通钱庄”红印。
还有一封信,信纸发黄,字迹潦草,写着:
“吾命休矣。管家陈六勾结土匪夜袭,家财将尽,妻女恐难保全。我已锁门拨枪,然寡不敌众。若有人见此信,请代为报官,追还血债。沈文昭绝笔,十月七日夜。”
张凡捏着信纸,慢慢坐回地上。
真相拼上了。
这一家三口,姓沈,是本地富商。管家勾结外贼,夜里杀进来抢钱,男人想反抗,结果被逼到这屋,最后开枪自尽。妻女也没活,一个被砍死在门口,一个小的吓破了胆,活活吓死在床上。尸体被埋地下室,房子转卖,没人知道他们怎么没的,也没人收尸。
所以怨气不散。
所以凡是进来想偷、想挖、想占便宜的,全被这股恨意冲垮神志,疯的疯,晕的晕,爬都爬不出去。
而他们不伤张凡,是因为他没带贪念进来。
他只是来看的。
他只是还没走。
正想着,直播镜头突然晃了一下。张凡扭头,发现苏软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条缝,正用胳膊撑着身体,摄像机对准了门口。
走廊另一头,站着个人。
二十多岁,夹克衫,牛仔裤,手里拎根撬棍,脸色发青,眼神乱飘。他踉跄着往主卧走,嘴里嘟囔:“钱……肯定在这屋……床底下有箱子……我的……都是我的……”
张凡立刻起身挡在苏软软前面。那人却看都不看他们,直勾勾盯着床底那个空洞,扑过去就用手刨,指甲劈了都浑然不觉,嘴里喊着:“还我钱!那是我爹藏的!谁也别想拿走!”
不到十秒,他突然抱头蹲下,浑身抽搐,眼睛翻白,鼻血顺着嘴角流下来,还在喊:“别杀我!我没杀人!是他们逼我的!”
张凡认出来了。这不是灵体,是活人。而且是个心里有鬼的活人。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张驱邪符——系统商城最便宜那种,一块冥宝一张,专治轻度阴气侵体。他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后领,拽离床边,把符纸按在他额头上。
那人哆嗦了一下,眼神稍微回了点光,但还是迷糊,嘴里哼哼唧唧。
“看到了吗?”张凡回头对苏软软说,声音低,“他们不伤无辜,只惩恶念。”
苏软软点点头,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把镜头对准了那人,录下了全过程。
张凡把他拖到门口,靠墙放好,顺手把撬棍踢远点。这人一时半会醒不了,但命是保住了。至于后续,等出去再报警也不迟。
他走回主卧,重新蹲在床前。
那一家三口还在原位,姿势没变。但小女孩那只手,又抬起来了,这次指向的是墙上那幅画——一幅山水油画,画框边缘已经霉烂,画本身也被潮气泡得模糊不清。
张凡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没再动,只是把全家福轻轻放在地上,正面朝上。
然后他抬头,看着那三道身影,认真说:“我知道你们是谁了。”
男人的枪管垂得更低了些。
女人缓缓闭上了眼。
小女孩抱着娃娃,轻轻点了下头。
弹幕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八十七万在线,没人刷礼物,没人说话,只有那一行金色留言还挂在最上方:【软软,我们都在。别怕。】
张凡没看屏幕。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家三口,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见过穷鬼、孤魂、婴灵,也见过被背叛的将军、打不完游戏的小孩,可从没见过这么安静的恨。
不嚎不叫,不追不杀,就坐在自己的死地里,等下一个带贪念进来的人,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不得好死”。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任务界面。
进度条还是空的。
悬赏一百万冥宝的任务,连第一步都没算完成。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真相,但没做任何事。
他不能超度他们,因为他们不甘心。
他也不能找凶手后代,因为那不是这一章的事。
他只能坐在这儿,手里捏着那张全家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等着下一步。
苏软软靠在墙边,慢慢把摄像机转向他。镜头里,张凡低着头,卫衣帽子滑下来遮了半张脸,只有那只虎牙露在外面,轻轻咬着下唇。
下一秒,她听见他说:“这家人……真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