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凛洲,名副其实的绝地。
鹅毛般的飞雪在这片土地上不是修辞,而是足以埋葬生灵的白色凶器。狂风裹挟着冰棱,发出骇人的尖啸,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生疼。
这里是九洲大陆的最北端,常年被一种被称为“白灾”的极端严寒所笼罩,除了极少数修炼寒属性功法的苦修士,罕有人至。
“寒松家”的族寨,就坐落在一处避风的冰谷之中。
作为凛洲边缘的一个小型修仙家族,寒松家族长此刻正率领着全族仅剩的一百多口人,跪伏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须发皆白,但那不是修为高深的象征,而是被寒气侵蚀的苍老所致。即便是拥有三境修为的他,此刻也瑟瑟发抖,眉毛上结满了白霜。
“族长……他们真的会来吗?”身后一个年轻的后生,牙齿打战地问道。他修为低微,无法抵御严寒,嘴唇都冻成了紫青色。
“闭嘴,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老族长呵斥道,但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就在这时,天边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突然被撕裂。
一艘通体粉红、装饰着轻纱与金铃的巨大飞舟,带着与这肃杀天地格格不入的靡靡之音与香气,缓缓破云而出。飞舟灵光闪动,在这片灰白的世界里,显得特别刺眼,甚至有些妖艳。
那是合欢宗的“红尘号”。
“来了!天朝上国的人来了!”老族长激动地把头埋得更低。
飞舟悬停在寨子上空,并没有像凛洲本地宗门那样释放出凌厉的威压来展示武力。相反,一层柔和的红色光幕缓缓降下,把风雪都隔绝在外。
舱门打开,整整齐齐地走出了两排……
光膀子的大汉。
这一幕极其荒诞。在这滴水成冰的极寒之地,这三十名来自合欢宗金刚堂的体修,竟然只穿着一条宽松的练功裤,赤裸着精壮的上身,每一块肌肉都鼓鼓的,如同涂了油的岩石般油亮夸张。
“哈——!”
领头的体修一声低喝,三十人同时运转起合欢宗的独门秘法——《大日烘炉经》。
仿佛三十座小型火山同时喷发,滚滚热浪以他们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
地上的雪眼看着化成水,又变成了白雾。寨子前头本来冻得人骨发疼,转瞬间变得如同暖春三月,甚至带着一丝燥热。空气中冷飕飕的雪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阳刚气和令人安心的暖意。
寒松家的族人们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热风,有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而热泪盈眶。
“这……这就是中土大宗的本事吗?”
在这群人肉暖炉的簇拥下,三个人慢慢的走出来。
中间是个穿紫袍的中年道人,看着三十来岁,嘴角带笑,是至阳道人。
他左边是个女人,一脸清冷,就算在这种气氛里也像一把冰刀。离羲皱着眉,很不满眼前这套卖弄。
右边是另一个女人,则是一位身着桃红色流苏长裙,腰肢款款,未语先笑的女子。她名叫薛月,乃是合欢宗外务堂近年来最长袖善舞的精英,专司“对外交流”。
“哎呀,这鬼天气,可苦了各位了。”
薛月脸上做出心疼的样子,莲步轻移,快步上前,亲手将跪在地上的老族长扶了起来。她的手温暖细腻,带着一股令人迷醉的暖香,老族长一张老脸涨红,竟有些手足无措。
“上……上宗仙子……”
“叫什么仙子,叫我薛管事便是。”薛月笑盈盈地挥了挥手,身后两名体修立刻捧着两个精致的红漆托盘走了上来。
“我们合欢宗听说凛洲遭了灾,特地送来点东西。”
她掀开红布。
一个盘子里是发红光的丹药,香气扑鼻。另一个盘子里是叠好的衣服,轻薄且暖和。
“这是‘暖阳丹’,一颗下肚,三天身子不冷,且能滋阴补阳,活血化瘀。这是‘火蚕丝’织成的贴身衣物,穿在里面,既显身段又保暖,可比你们那厚重的兽皮舒服多啦。”
薛月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是一根羽毛挠在众人的心尖上: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也不要你们的地盘。我们宗主说了,天下修士一家亲。我们是来搞技术扶贫的。只要寒松家愿意与我们建立‘友好互助关系’,这些物资……管够。而且,我们这几位金刚堂的师兄,还可以免费帮你们暖床……哦不,暖屋子。”
此言一室,寒松家的族人们眼睛都直了。
那眼神中没有对入侵者的仇恨,只有赤裸裸的渴望。那种对温暖、对舒适、对活着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所谓的尊严。
“多……多谢上宗!多谢上宗啊!”老族长颤抖着就要再次下跪,被薛月巧妙地托住。
“里面请,咱们边吃边聊,这外头虽有师兄们烤着,到底还是不如屋里自在。”
……
半个时辰后,寒松家的大殿内。
原本冷如冰窖的大殿,如今已被放置了几个大型的暖阳阵盘,又有金刚堂的体修在一旁充当人肉暖气,热得让人甚至想脱衣服。
宴席虽然简陋,多是些冻肉和劣酒,但在这种氛围下,寒松家的人却喝得面红耳赤,个个神情亢奋。
离羲独自坐在角落,看着桌上的东西也吃不下去。
她看着那些正围着薛月,满脸谄媚地讨要丝绸和丹药的凛洲修士;看着那些年轻的女修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往那些浑身发热的合欢宗男修身边凑;看着那个老族长,正抱着至阳道人送的一尊玉壶,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这就是侵略。
离羲在心中冷冷地想道。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但这确实是侵略。合欢宗正在用一种名为“舒适”的毒药,瓦解这些人的脊梁。
“怎么?看不惯?”
一个淡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至阳道人不知何时端着酒杯,坐到了她身旁。
离羲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刺:“前辈手段高明。用这种方法,既收买了人心,又没费一兵一卒。只是……这种把修士当猪养的方式,是不是太残忍了些?消磨了他们的意志,他们这辈子的修为也就到头了。”
“残忍?”
至阳道人轻笑一声,摇晃着杯中的酒液,眼神并没有停留在殿内的喧嚣上,而是穿过大殿破损的窗户,看向了外面那漆黑如墨的风雪夜。
“凝霜丫头,你还是太年轻。”
他指了指窗外:“如果不‘养’着,按照他们现在的状况,不出三年,这寒松家就会在某一次白灾中彻底灭绝,变成雪地里的几具硬邦邦的尸体。那时候,他们还有意志吗?还有修为吗?”
“尊严这种东西,是建立在生存之上的奢侈品。更何况,世上大多数人的愿望,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罢了。你有心大道,那很好,可你不能觉得所有人都该追求大道。他们也可以有自己的追求,比如他。”
至阳道人随手指了指一个中年汉子:“他的追求,就是娶个貌美如花的仙子为妻,再有个一百块中品元石储蓄,那就很满足了。”
他又随手指了指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她的追求,就是想方设法攀上寒松家的一位家老,这辈子都不用担心元石的问题。要是女儿能体谅她这个母亲的良苦用心,就更好了。”
离羲瞪大双眼,他们心中有财富、美色、地位、亲情……却唯独没有她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追求大道。
至阳道人抿了一口酒,语气变得淡漠:
“你是觉得我手段脏,还是觉得……比起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活着,看着他们保持着那所谓的‘独立风骨’然后冻死,更符合你心中的正道?”
离羲语塞。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套非黑即白的逻辑,在现实的生存压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而且……”
至阳道人的手忽然一顿。
他转头,望向这片大地的深处。
至阳道人放下了酒杯,那一声轻响,竟然让离羲的心脏随之一跳。
“你真的以为,仅仅是因为天气冷,他们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吗?”
“什么意思?”离羲心中一凛。
至阳道人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你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
安静?
离羲瞟了一眼饭桌旁吵闹的人们。
“我没说声音。”
他指了指那些欢声笑语的寒松家族人,“我是说生机。”
“这片土地、还有这些人……”
至阳道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
“他们的灵魂正在沉睡。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正在做梦的死人,在梦里为了御寒而假装狂欢。”
离羲猛地转头看向那些族人。
在温暖的灯火下,那些原本看起来幸福而满足的笑脸,此刻在她眼中忽然变得有些僵硬、有些怪诞。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眼神狂热,但在那狂热的最深处……
正如至阳道人所说。
那是一片死寂的、没有波澜的空洞。
“准备一下吧,凝霜。”至阳道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紫袍。
“这地方的‘主人’,可不仅仅是风雪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