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光光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河,密密麻麻,数不清。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那本《子不语》摊开着,不是昨晚翻的那页。
书是自己翻开的。
他低头看。卷五十三,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笔迹是他的:
“有书生昼寝,梦见一僧。僧问:汝信有轮回否?书生曰:信。僧笑曰:汝信有汝否?书生愕然。僧曰:汝今在梦中,问汝信有醒时否?汝必曰信。然醒时之汝,见梦中汝,亦如梦中之汝见醒时汝。孰为真汝?书生不能答。僧曰:汝且去,寻着汝时,再来见我。言毕不见。书生醒,自此每睡必问:今梦乎?醒乎?三年不能决。一日忽大笑曰:梦亦好,醒亦好,有我便好。遂不复问。”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汝信有汝否?”
“有我便好。”
他摸了摸那行铅笔印,新崭崭的,像刚划的。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座寺庙。
很大。红墙金瓦,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山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钟声。香客进进出出,手里拿着香,脸上带着虔诚。
沈默站在山门外,看着那些人。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都低着头,匆匆往里走。没人看他。
他跟着人群往里走。
穿过山门,穿过大院,走进大殿。殿里供着一尊大佛,金灿灿的,很高,要仰起头才能看见脸。佛的脸很平静,半闭着眼,像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香客们跪在蒲团上,磕头,上香,嘴里念念有词。
沈默站在旁边,看着那尊佛。
看了很久。
佛没看他。
他转身,往后面走。
三
后面是一个小院。
很安静。没有香客。只有几棵松树,一口井,一间小屋。
小屋的门开着。
他走过去。
屋里坐着一个和尚。很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眉毛全白了。他闭着眼,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沈默在门口站住。
和尚没睁眼。
“进来。”他说。
沈默走进去。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只写了一个字:
“我”
沈默看着那个字。
和尚睁开眼。
“认得吗?”他问。
沈默点头。
和尚点点头。
“认得就好。”他说,“多少人一辈子不认得。”
四
沈默在蒲团上坐下。
和尚看着他。
“你身上有人。”和尚说。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光光的。
“很多。”和尚说,“都在。”
沈默点头。
和尚笑了笑。
“我也有人。”他说,“也都在。”
沈默等着。
和尚闭上眼,又睁开。
“你来找什么?”他问。
沈默想了想。
“来找我自己。”他说。
和尚点点头。
“找着了吗?”
沈默想了想。
“找着一点。”他说。
和尚看着他。
“哪一点?”
沈默说:“我是那个看的人。听的人。摸的人。放的人。也是那个被看的人。被听的人。被摸的人。被放的人。”
和尚点头。
“还有呢?”
沈默说:“我是那个记得的人。”
和尚又点头。
“还有呢?”
沈默想了想。
“我是那个想自己的人。”他说。
和尚笑了。
“还有呢?”他问。
沈默愣住了。
还有?
他看着和尚。
和尚也看着他。
“你信有你自己吗?”和尚问。
五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本书上的话。
“汝信有汝否?”
他信吗?
他看着自己的手。能动。能摸。能握。
他看着自己的脚。能走。能站。能跑。
他看着自己的心口。那点亮在跳。亮亮的,暖暖的。
他当然信。
他在这儿。他在想。他在说。他在听。
他当然在。
可那个书生,在梦里也觉得自己在。醒来后,梦里那个他,还在吗?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在跳。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在。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我信。”他说。
和尚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六
和尚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字。
“这个字,”他说,“你看是什么?”
沈默看着那个字。
“我。”他说。
和尚点头。
“这个我,”他说,“是谁写的?”
沈默看了看。没有落款。
“不知道。”他说。
和尚笑了笑。
“我写的。”他说。
沈默看着那个字。
和尚写的。和尚的“我”。
“这个我,”和尚说,“是我。但你看的时候,也是你。”
沈默愣了愣。
和尚指着那个字。
“你看它的时候,”他说,“它在墙上。你心里也有一个它。墙上的,是你看见的。心里的,是你想的。哪个是真?”
沈默看着那个字。
墙上的。心里的。
哪个真?
他想了一会儿。
“都真。”他说。
和尚笑了。
“好。”他说,“都真。”
七
和尚回到蒲团上坐下。
他看着沈默。
“你刚才说,”他说,“你是那个看的人。听的人。摸的人。放的人。也是那个被看的人。被听的人。被摸的人。被放的人。”
沈默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和尚说,“那个看的,和被看的,是一个吗?”
沈默愣住了。
看的和被看的。
他看镜子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他。他是看的,也是被看的。
他看着穿红袄的女人的时候,她在看他吗?他不知道。但她后来在他心里,在他那点亮里。她是被看的,也变成了看的——在他心里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人也在他心里看他。
看的和被看的,是一个吗?
他不知道。
和尚看着他。
“你慢慢想。”他说,“不急。”
八
沈默在寺里住了下来。
每天去大殿看那尊佛。佛总是半闭着眼,像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每天去后院看那幅字。“我”字挂在墙上,一动不动。
每天和和尚说话。有时候说很多,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他问和尚。
“那尊佛,”他说,“他看着什么?”
和尚笑了笑。
“他看着他自己。”他说。
沈默愣了愣。
和尚指着那尊佛的方向。
“佛眼里,众生是他,他是众生。”他说,“他看众生,就是看自己。”
沈默想着。
“那佛看见我了吗?”他问。
和尚看着他。
“你说呢?”他反问。
沈默想了想。
“看见了。”他说。
和尚点头。
“为什么?”
沈默说:“因为我在他眼里。他也是我眼里。”
和尚笑了。
“对了。”他说。
九
又一天,他问和尚。
“那个字,”他说,“你写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和尚想了想。
“想的是我。”他说,“但写出来,就不是我了。”
沈默等着。
和尚指着那个字。
“这个字,是墨,是纸,是笔画。”他说,“我看见它,知道它是我写的。但别人看见它,不知道。别人看见的,只是一个字。是我,也不是我。”
沈默看着那个字。
墨的。纸的。笔画的。
是和尚。也不是和尚。
他忽然想起那些画。画师画的那些脸。穿红袄的女人。灰袍的老人。她们在画上,是纸,是墨,是线条。但她们也是真的。在他心里。
“那她们是真的吗?”他问。
和尚看着他。
“你心里有她们吗?”他问。
沈默点头。
和尚笑了。
“那就真的。”他说。
十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沈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松树。风一吹,松针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手上。
和尚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也坐着。不说话。
坐了很久。
月亮移过来,照在两人身上。
和尚忽然开口。
“你还在找吗?”他问。
沈默想了想。
“在。”他说。
和尚点点头。
“找什么?”
沈默看着月亮。
“找那个看的和被看的,”他说,“是不是一个。”
和尚笑了。
“找着了吗?”
沈默想了想。
“还没有。”他说。
和尚点点头。
“那就接着找。”他说。
十一
月亮慢慢往西移。
松涛一阵一阵的。
沈默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小亮点里,有一个特别亮。
比别的都亮。
他仔细看。
那个小亮点,是他自己。
他看着那个小亮点。
那个小亮点也看着他。
看的和被看的,是一个。
他睁开眼。
和尚看着他。
“找着了?”他问。
沈默点头。
和尚笑了。
“是什么?”
沈默说:“看的,和被看的,是一个。都在那点亮里。”
和尚点点头。
“还有呢?”
沈默想了想。
“那个亮,”他说,“也是我。”
和尚又点点头。
“还有呢?”
沈默想了想。
“那些小亮点,”他说,“也是我。”
和尚笑了。
“对了。”他说。
十二
沈默看着和尚。
和尚也看着他。
“那我问你,”和尚说,“你现在在哪儿?”
沈默愣了愣。
他在哪儿?
他在这个院子里。在这棵松树下。在这个月亮底下。
他也在那点亮里。在那些小亮点旁边。
他也在那些画里。在那些人的记忆里。
他也在那本书里。在那些划过线的句子里。
他在很多地方。
“我……”他说不出话来。
和尚笑了笑。
“你在哪儿,就在哪儿。”他说,“不用找。”
十三
那天夜里,沈默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落下去,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太阳出来的时候,和尚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要走?”他问。
沈默点头。
和尚点点头。
“那幅字,”他说,“送你了。”
沈默愣了愣。
和尚走回屋里,把墙上那幅字取下来。卷好,递给他。
沈默接过来。
“我”字。
和尚的“我”。也是他的“我”。
“这是真的吗?”他问。
和尚笑了。
“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他说。
沈默看着那幅字。
墨的。纸的。笔画的。
也是真的。
他收好。
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回头。
和尚还站在那儿。阳光照着他,灰扑扑的僧袍,白白的头发。
“你叫什么?”沈默问。
和尚想了想。
“忘了。”他说,“当了一辈子和尚,忘了自己叫什么。”
沈默看着他。
和尚摆摆手。
“走吧。”他说,“以后还会见的。”
沈默转身,走了。
十四
走了很久。
有时白天走,有时夜里走。饿了吃,渴了喝,困了睡。醒来先看手腕,光光的。再摸那幅字,沉沉的。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其中一个是自己。
那天走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他看着那条上山的路,青石铺的,磨得很光。
他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担夫。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默站住。
担夫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默也没动。
风吹过来,松针落了满肩。
站了很久。
担夫转身,走进庙里。
庙门开着。
沈默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十五
走进庙里,还是那样亮。不是月光,是那光本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神像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和尚。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默。
沈默走过去。
和尚笑了笑。
“又见了。”他说。
沈默点头。
和尚看着他手里的那幅字。
“带来了?”他问。
沈默把字打开。
“我”字。墨的。纸的。笔画的。
和尚看着那个字。
“这个我,”他说,“是和尚的。现在也是你的了。”
沈默看着那个字。
“我”字。
他看着那个字。
那个字也看着他。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那个字在变。
墨慢慢散开。纸慢慢变淡。笔画慢慢模糊。
最后,那个字不见了。
只剩一张白纸。
沈默愣住了。
和尚笑了。
“没了?”他问。
沈默点头。
和尚说:“真的没了?”
沈默想了想。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里,有一个小亮点特别亮。是那个“我”字。
它在那儿。
他睁开眼。
“还在。”他说。
和尚点点头。
“在哪儿?”
沈默指着自己心口。
“在这儿。”他说。
和尚笑了。
“那就好。”他说。
十六
和尚走到神像前面,伸出手。
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
和从前那些一模一样。
沈默看着那根绳。
和尚把红绳递给他。
“最后一根。”他说。
沈默接过来。
红红的。暖的。有分量。
他看着那根绳。
“这是谁的?”他问。
和尚笑了笑。
“你的。”他说。
沈默愣了愣。
和尚看着他。
“你帮了那么多人。她们把绳给你。你放了她们。她们走了。现在这根,是你自己的。”
沈默看着那根绳。
他自己的。
他捧着那根绳。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系在手腕上。
一根。只有一根。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看着那根绳。
那根绳也看着他。
十七
和尚看着他。
“你知道这根绳,等的是什么吗?”他问。
沈默想了想。
“等我自己。”他说。
和尚点点头。
“等到了吗?”
沈默想了想。
他看着那根绳。红红的。暖的。
他看着心口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其中一个是自己。
他看着那幅已经变白的字。在心里,那个“我”字还在。
他看着和尚。和尚也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等到了。”他说。
和尚也笑了。
笑得很深。很暖。
“那就好。”他说。
他转身,走向神像后面。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以后的路,”他说,“自己走了。”
沈默点头。
和尚笑了笑。
走进神像后面。不见了。
庙里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和手腕上那根红绳。
十八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光还是那么亮。暖暖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其中一个是自己。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转身,走出庙。
月光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
他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没有人。
但他知道,那些人在里面。
那幅字在里面。
那根绳在他手腕上。
他自己在心里。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十九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所有他见过的。所有他记得的。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
都站在他面前。
他也站在他们面前。
他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他想说话,张开了嘴。
“我在。”他说。
他们都笑了。
笑完,他们转身走了。
他没追。就看着他们走远。
最后一个走远的时候,他醒了。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其中一个是自己。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站起来,继续走。
二十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
沈默坐在窗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一根。只有一根。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那些小亮点,都是他见过的。他帮过的。他记得的。她们在他心里。他在她们心里。看的和被看的,是一个。
还有他自己。也在那点亮里。也在看,也在被看。
都在。
他睁开眼。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八月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的世界。
绿的梧桐,蓝的天,白的云。
都真。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也真。
他摸了摸那根绳。
有分量。
他自己的分量。
他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根绳。
一根。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有分量。
(第十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