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河,密密麻麻,数不清。其中有一个特别亮——是他自己。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那本《阅微草堂笔记》摊开着,不是昨晚翻的那页。
书是自己翻开的。
他低头看。卷五十八,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笔迹是他的:
“有农夫夜归,迷路,行至一荒冢间。见前面有灯火,趋之,乃一草舍。有一老妪坐门首,问所从来。农夫告之。老妪曰:此非生人地,君宜速去。农夫惊问:此是何地?老妪指冢曰:此吾家也。吾死三十年,居此界上,不入冥,不归阳,待一人耳。农夫问待谁。老妪曰:待一能问者。农夫问:问何事?老妪曰:问我是谁。农夫不能答。老妪叹曰:无人能答,吾终不得去。言毕,灯火俱灭,唯见荒冢累累。”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界上。”
“不入冥,不归阳。”
他摸了摸那行铅笔印,新崭崭的,像刚划的。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片荒野。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照得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地上长满野草,枯黄的多,绿的少。风一吹,刷刷响。远处有很多土包,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是坟。
沈默往前走。
草很深,没过膝盖。脚下软软的,像踩在棉絮上。每一步都使不上劲。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点灯火。
很小。一明一灭的,像要灭,又一直没灭。
他往灯火走去。
走近了,看清了。是一间草舍。很小,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塌。门口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妪。很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她坐在一把旧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灯。
灯很小。火苗小小的,一跳一跳。
沈默在草舍前站住。
老妪抬起头,看着他。
“你来了。”她说。
沈默愣了愣。
“你等我?”他问。
老妪点点头。
“等了很久。”她说,“不知道多久。三十年?四十年?不记得了。”
沈默看着她。
老妪也看着他。
“你身上有人。”老妪说。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一根红绳系着。
“很多。”老妪说,“都在。都在你心里。”
沈默点头。
老妪笑了笑。
“我身上也有一个人。”她说,“在我心里。可我不知道是谁。”
三
沈默在她旁边蹲下。
老妪看着那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死了很久了。”她说,“死了就葬在这儿。可是没走成。”
沈默等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不入冥,不归阳。就在这儿待着。界上。”
她指着远处那些坟。
“他们都走了。”她说,“一个一个,都走了。就剩我。”
沈默看着那些坟。
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
“他们去哪了?”他问。
老妪摇头。
“不知道。”她说,“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上,有的往下。都走了。就我没走。”
沈默看着她。
“你为什么没走?”他问。
老妪想了想。
“等人。”她说,“等一个人。”
“等谁?”
老妪看着他。
“等一个能告诉我,我是谁的人。”
四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本书上的话。
“问我是谁。无人能答。”
他看着老妪。老妪也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老妪问。
沈默想了想。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说。
老妪点点头。低下头,看着那盏灯。
灯暗了一点。
“没人知道。”她说,“等了这么多年,没人知道。”
沈默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瘦瘦小小的。灯照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忘了的老人。
那个坐在槐树下,每天问“我是谁”的老人。
他也忘了自己是谁。但他后来笑了。他说“忘了也好”。
可这个老妪不一样。
她没忘。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没忘。她一直在等。等一个人告诉她。
“你记得什么?”沈默问。
老妪抬起头。
“记得什么?”
“你活着的事。”沈默说,“你叫什么?从哪里来?有没有家人?”
老妪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她说,“都忘了。”
“一点都不记得?”
老妪摇头。
“只记得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老妪看着那盏灯。
“我在等人。”她说,“等一个能告诉我,我是谁的人。”
五
灯又暗了一点。
沈默看着那盏灯。
火苗小小的。一跳一跳的。快要灭了。
“这是什么?”他问。
老妪低头看着灯。
“我的命。”她说,“灯灭的时候,我就没了。”
沈默心里一震。
“没了?”
老妪点头。
“没了。什么都不剩。连这个界上,也没了。”
沈默看着那盏灯。
火苗还在跳。但很小。很小。
“还能等多久?”他问。
老妪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下一刻。”
沈默沉默。
老妪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不知道我是谁?”她问。
沈默摇头。
老妪低下头。
灯又暗了一点。
六
沈默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的灯。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知道你是谁,和我知道你是谁,哪个重要?”他问。
老妪愣了愣。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沈默想了想。
“你等的人,”他说,“是别人告诉你你是谁。可你自己,知不知道你是谁?”
老妪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说。
“那你觉得,你是吗?”
老妪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
“我……是。”她说得很慢,“我坐在这儿。我手里有灯。我在等。我是。”
沈默点点头。
“那就是了。”他说。
七
老妪看着那盏灯。
灯还是那么小。但没再暗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沈默。
“你是说,”她问,“我知道我自己是谁,就够了?”
沈默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你知道你在,就够了。”
老妪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干枯的,瘦瘦的,捧着那盏灯。
“我在。”她说。
灯亮了一点。
她愣住了。
她看着那盏灯。火苗跳了跳,比刚才大了。
“我在。”她又说了一遍。
灯又亮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沈默。
眼泪流下来。
流得满脸都是。
但她笑着。
八
沈默看着她笑,看着她哭。
灯越来越亮。
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小的、要灭的样子。是暖暖的、亮亮的,像他心口那点亮。
老妪捧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知道了。”她说。
沈默等着。
老妪说:“我是那个等的人。也是那个在的人。就够了。”
沈默点头。
老妪站起来。
她捧着那盏灯,走到草舍外面。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光里。
远处那些坟,还是密密麻麻的。但她不看它们。她看着手里的灯。
灯亮亮的。
“我可以走了。”她说。
沈默站在她旁边。
“去哪?”他问。
老妪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可以走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默。
“谢谢你。”她说。
沈默摇头。
老妪伸出手。干枯的,瘦瘦的。
她把手放在沈默肩上。
轻轻的。暖暖的。
“你也会的。”她说。
沈默看着她。
她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往远处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走了几步,她回头。
“你叫什么?”她问。
“沈默。”
老妪点点头。
“沈默。”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她转身,继续走。
走远了。
九
沈默站在草舍前,看着她的背影。
她越走越远。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光里。走进那些密密麻麻的坟中间。
她手里的灯,一直亮着。
亮亮的,暖暖的。
走得很远很远,那点亮还在。
最后,那点亮闪了一下。
没了。
沈默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草刷刷响。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里,多了一个小亮点。小小的,亮亮的。
是老妪那一个。
他睁开眼。
草舍还在。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塌。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干草,椅子上落满灰。
墙角有一面镜子。
铜的。磨得光光的。
他走过去,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
是他自己。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镜子里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镜子里那个人身后,站着很多人。
穿红袄的女人。灰袍的老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担夫。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还有刚才那个老妪。
都站着。都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那些人开始笑。
一个一个的。穿红袄的女人先笑。灰袍的老人跟着。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担夫。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
都笑了。
笑着笑着,他们开始变淡。
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最后,镜子里他身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自己。
一个人。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
在他心里。在他那点亮里。一闪一闪的。
十
他走出草舍。
灰蒙蒙的光还在。坟还在。草还在。风吹着,刷刷响。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条路。土路,坑坑洼洼的,通向远处。
远处有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
他看着那条上山的路,青石铺的,磨得很光。
他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担夫。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默站住。
担夫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默也没动。
风吹过来,松针落了满肩。
站了很久。
担夫转身,走进庙里。
庙门开着。
沈默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十一
走进庙里,还是那样亮。不是月光,是那光本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神像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老妪。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手里没有灯。但整个人亮亮的。
沈默走过去。
老妪笑了笑。
“又见了。”她说。
沈默点头。
老妪看着他手腕上那根红绳。
“就剩一根了?”她问。
沈默点头。
老妪点点头。
“自己的?”她问。
沈默又点头。
老妪笑了。
“好。”她说,“自己的好。”
沈默看着她。
“你走了?”他问。
老妪点头。
“走了。”她说,“走得挺好。”
沈默等着。
老妪想了想。
“那边,”她说,“也有亮。也有人在等。也有人问。也有人答。”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老妪看着他。
“你也会去的。”她说,“不急。”
十二
老妪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轻轻的。暖暖的。
“谢谢你。”她说。
沈默摇头。
老妪笑了笑。
然后她转身,走向神像后面。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你那根绳,”她说,“好好系着。自己的,要系牢。”
沈默低头看那根绳。
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抬起头。
老妪已经走进神像后面。不见了。
庙里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光还是那么亮。暖暖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又多了老妪那一个。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转身,走出庙。
月光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
他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没有人。
但他知道,那些人都在里面。
在他心里。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十三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所有他见过的。所有他记得的。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
都站在他面前。
他也站在他们面前。
他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他想说话,张开了嘴。
“我在。”他说。
他们都笑了。
笑完,他们转身走了。
他没追。就看着他们走远。
最后一个走远的时候,他醒了。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小亮点。
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站起来,继续走。
十四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
沈默坐在窗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一根。只有一根。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想起那个老妪。想起她手里的灯。想起她问的那句话。
“我是谁?”
他自己也问过。在那个镜子前。在那个和尚的庙里。在那座山上。
现在他知道了吗?
他想了想。
他知道他在。知道心口那点亮在。知道那些小亮点在。知道手腕上这根绳在。
这够了吗?
够了。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其中一个是自己。
他看着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那个自己,也是一个小亮点。和别的没什么不同。
他看见她们,她们看见他。
看的和被看的,是一个。
他在她们心里,她们在他心里。
都在。
他睁开眼。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八月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的世界。
绿的梧桐,蓝的天,白的云。
都真。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一根红绳。红红的。
也真。
他摸了摸那根绳。
有分量。
他自己的分量。
他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根绳。
一根。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有分量。
(第十四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