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往下坠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坠下去，坠到地心，坠到阴间，坠到永远。风声在耳边呼啸，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闭着眼睛，等着落地。等了很久，终于落地了。不是摔下去的，是轻轻落下去的，像有人托着他，慢慢放在地上。
他睁开眼睛。
脚下是泥地，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他低头看——不是泥，是血。黑色的血，厚厚的一层，淹过脚面。血里有东西在动——细细的，滑滑的，像蛇，又像鳗鱼。它们在他脚边游来游去，缠住他的脚踝，往他裤腿里钻。
他抬起脚，往前走。每走一步，血就溅起来，溅到腿上，溅到袍子上。腥臭扑鼻，像腐肉，像死鱼，像停尸三天的义庄。他捂住鼻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前面，有一棵树。很大的树，比他在阴穴里见过的所有树都大。树冠遮住了整个第三层的顶部，树枝像无数只手，伸向四面八方。树干上刻满了符文——辰州符门的符文。正着刻的，镇压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
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衣服，没有脸，只有一张嘴。是玄老鬼。他站在树下，背对着沈寒舟，抬头看着那些树枝。那些树枝上，挂着东西——人的尸体。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有的吊着脖子，有的挂着腰，有的被钉在树干上。它们的眼睛全睁着，血红的，看着下面。看着玄老鬼，看着沈寒舟。
沈寒舟走到玄老鬼身边，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些尸体。“你来这里干什么？”
玄老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红的眼睛。很久之后，他开口了。“一百年前，我站在这里，看着师父走进去。”
沈寒舟愣住了。“什么？”
玄老鬼指着那棵树。树干上有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里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呼吸声，很重，很慢，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睡觉。
“师父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一百年。”玄老鬼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梦话。“他让我等他。等一千年。等那个人来。来了，我就能走了。”
沈寒舟看着他。“那个人，是我？”
玄老鬼转过身，看着他。那张没有脸的脸上，那张嘴向下弯着。他在哭。“是你。一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伸出手，那只惨白的手，抓住沈寒舟的手臂。冰凉的，像铁箍一样，勒进肉里。“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我受够了。”
沈寒舟看着他，看着那张没有脸的脸，看着那袭白衣服，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然后他问：“走去哪？”
玄老鬼愣住了。
“你能去哪？你杀了师父，炼了万尸，开了阴穴。活人恨你，死人怕你。你能去哪？”
玄老鬼的手，松开了。他退后一步，低下头。那张嘴向下弯着，弯得更厉害了。“我哪也去不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只能在这里。在这里等。等一千年。等一个人来。来了，我就能走了。但走了又能去哪？哪也去不了。”
沈寒舟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玄老鬼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但他握得很紧。“那就别走了。留下来。和我一起守。”
玄老鬼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没有脸的脸上，那张嘴慢慢向上弯。不是诡异的那种弯，是真正的笑。“好。一起守。”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巨响。“轰——！”整个第三层都在颤抖。那些挂在树上的尸体，全睁开眼睛。血红。它们从树上挣脱下来，摔在地上，摔得骨头散架。但它们还在动，用断手撑着地，用碎腿蹬着地，向沈寒舟和玄老鬼爬过来。
那些血开始上涨，从脚面淹到膝盖，从膝盖淹到腰。血里有东西在游——不是蛇，不是鳗鱼，是鬼婴。无数个鬼婴，浑身青紫，眼睛血红，嘴里长着黑色的尖牙。它们从血底下浮上来，抓住沈寒舟的腿，张嘴就咬。
沈寒舟用肋骨刺过去，刺进一个鬼婴的脑袋。它惨叫一声，化成黑水。但更多的扑上来了。
头顶的雷声越来越响。一道闪电劈下来，劈在那棵树上。树着了，大火冲天而起。那些挂在树上的尸体被火烧着，发出刺耳的惨叫。它们从树上掉下来，浑身是火，在地上翻滚，像一个个火球。那些鬼婴被火烧到，尖叫着缩回血里。那些爬行的尸体被火烧到，挣扎着往后退。整个第三层，都在燃烧。
沈寒舟站在火里，看着那些逃窜的邪祟。山魈、血尸、鬼婴、蛊虫——全从黑暗里涌出来，被火逼着，向他和玄老鬼涌过来。他握紧肋骨，准备拼命。
玄老鬼拉住他。“跟我来。”
他拉着沈寒舟，跑到那棵树下面，跑到那道门前。门很小，只容一人通过。门里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呼吸声，很重，很慢，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睡觉。
“进去。”玄老鬼说。
沈寒舟看着他。“你呢？”
玄老鬼笑了。“我守在外面。”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涌过来的邪祟。张开双手，站在那里。白衣服在火光中飘动，像一面旗帜。
那些邪祟冲过来，扑向他。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那些山魈咬他的腿，血尸撕他的手臂，鬼婴啃他的脸。他没有动。他的身体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光，和那些符文一模一样。那些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照在那些邪祟身上。那些邪祟被光照到，立刻化成黑烟。
沈寒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那些邪祟撕咬，看着他被那些黑烟包围，看着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走！”玄老鬼没有回头，只是喊。“走啊！”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转过身，钻进那道门。门后是一条通道，很窄，很黑，很长。他拼命跑，跑得腿发软，跑得肺像要炸开。跑了很久，跑到通道尽头。尽头是另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刻着三个字——“第四层”。
他推开门，走进去。身后，门关上了。那些声音，那些火光，那些邪祟，全被关在门外。他站在那里，大口喘气。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后面传来，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湘西的山谷。
“归位。”
沈寒舟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他擦掉眼泪，转过身，走进第四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