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如一层轻薄的银纱笼住天地,天边缀着细碎星子,一明一暗,似是倦了的眼睫轻轻翕动。
清浅月光柔柔洒落,不灼不耀,温软得像江南初春的溪水。
西璃昭宁静立在庭院中央,一身素白长裙纤尘不染,如瀑长发松松垂落脑后,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束起,再无半分珠翠点缀。月华淌过她的肩头,似为她镀上一层流转的银色光晕,身姿清绝,遗世独立,宛若谪仙降世,立在身侧的素霜与荷露,皆看得一时失神,忘了言语。
“昭宁公主,夜深露重,该回殿歇息了。”
素霜的声音打破寂静,西璃昭宁淡淡抬眸,目光掠过眼前之人。
她怎会不知,这名义上派来侍奉保护她的侍女,实则是东凌御桀安在身边的眼线,寸步不离地监视着她这个亡国公主的一举一动。
“你是素霜?”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无喜无怒,听不出半分情绪。
“属下正是素霜。”青雪垂首应道。
“你家主子,究竟意欲何为?”西璃昭宁轻声问道,心底却翻涌着压抑的愤懑与不解。
东凌御桀灭了她的西璃国,将她囚禁在这皇家别苑,成王败寇,她认了。
可他为何连西璃那些年事已高、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老臣,也一同软禁于此?他步步为营,到底藏着什么图谋?
“公主恕罪,皇上的心思,属下等卑贱之身,不敢妄测。”素霜恭敬回话,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西璃昭宁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啊,一个属下,何来资格揣测主上的心思,是她问得多余了。
她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只想独自静一静。
这四方别苑,于她而言是华丽的囚笼,她无时无刻不想逃离,可这戒备森严的地方,插翅难飞。
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她不能逃,一旦东凌御桀察觉她的心思,定会将她严加禁锢,更会迁怒被一同软禁的旧臣,还有自幼陪在她身边的碧桃。
心头烦乱如麻,千丝万缕缠得人喘不过气,西璃昭宁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入殿内,将满院月色与满心愁绪,一同关在了门外。
皇上将亡国的西璃公主囚于宫外别苑,此事早已在皇宫内外传得沸沸扬扬,宁寿宫中,自然也无人不知。
东凌御桀手执一幅字画,细细品评,唇角微扬:“字迹工整端雅,辞藻清丽丰沛,文笔灵动,见字如见人;画笔亦佳,神韵俱佳,实属难得。”
侍女朴昌端着一盏热茶轻步上前,屈膝笑道:“娘娘方才也是这般夸赞的。”
“虽算上乘,可论画意风骨,终究不及母后。”东凌御桀放下字画,伸手接过那只粹雪琉璃茶盏,指尖触得微凉的瓷面,暖意自茶中缓缓漫开。
太后林月瑶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眼底满是宠溺。
东凌御桀轻啜一口清茶,眸中泛起赞赏:“母后宁寿宫的仓山玉芽,果然名不虚传,香气鲜爽馥郁,滋味醇和回甘,清冽入心。”
“皇上好眼力,”朴昌笑着回禀,“这茶,是今日丞相千金薛婉言小姐,前来给娘娘请安时特意敬献的。”
听闻“薛婉言”三字,东凌御桀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转瞬便恢复如常,悠然品着杯中茶,神色未变半分。
林月瑶看着儿子,笑意温婉:“皇儿,你觉得薛家这位小姐,品貌才德,如何?”
又来了。东凌御桀眉心微蹙,心底泛起一丝无奈。
母后近来总在他耳边提及各家闺秀,意在催婚,他不愿应答,却又不忍拂了母亲的心意,只得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母后今日召儿臣前来,想必不止是为了品评字画、议论闺秀吧?”
“你这孩子,不说哀家倒险些忘了,”林月瑶放下手中茶盏,神色微正,“哀家今日叫你过来,确有一事要问。”
“母后请讲。”
“哀家听闻,你将那西璃公主,安置在了宫外的皇家别苑?”林月瑶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东凌御桀淡淡一笑,坦然承认:“确有此事。”
“皇儿,她终究是西璃的亡国公主,留着终究是隐患,若不斩草除根,日后恐生祸端啊。”林月瑶语气凝重,字字皆是为江山考量。
东凌御桀起身,提起茶壶,为母亲添上一盏热茶,声音沉稳笃定:“母后尽管放心,儿臣既然敢留她,便有十足的把握控住局面。更何况,她于儿臣而言,尚有利用价值。”
林月瑶接过茶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如此便好,哀家也就安心了。”
她抬眸凝视着眼前的儿子,心底涌起无尽骄傲与自豪。
她的桀儿,文武双全,智计卓绝,谋略过人,若非如此,先皇也不会在诸多皇子中,独独选他潜入西璃为质,暗中布局。
东凌御桀生得极美,身姿颀长挺拔,如青竹拔节,素衣胜雪,墨发如夜。
眉目清隽,既有月华般的清透温润,又藏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霸气,侧颜如玉,轮廓秀致隽美,清冷绝尘。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占尽了世间风流,自成一道风景。
林月瑶看得入神,直至东凌御桀被她望得耳尖微热,轻咳一声:“母后,儿臣脸上可是有什么不妥?”
“哀家的桀儿长大了,如今已是丰神俊朗的帝王,难怪凌国的名门闺秀,个个都想嫁与你。”林月瑶眉眼慈和,笑意温柔。
母子二人闲谈半晌,东凌御桀以朝中政务繁忙为由,起身告退。
望着儿子秀拔如松的背影,林月瑶转头对朴昌沉声道:“皇上的婚事,该尽早张罗起来了。”
朴昌低声应道:“只是这些年,从未听皇上提及过心仪的世家千金……”
林月瑶脸色微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意:“我的儿子,岂是世间庸脂俗粉配得上的?”
御书房内,东凌御璟已经焦躁地转了一炷香的时间,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难安。而他对面的东凌御桀,却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批阅着奏折,笔尖落纸,沉稳有力。
东凌御璟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刚要开口,东凌御桀先抬了眸,语气淡淡:“有话便说。”
“啊?”东凌御璟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说便退下,别在朕眼前晃来晃去,碍眼。”东凌御桀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帝王的不耐。
他这个二弟,自幼游手好闲,胸无城府,先皇离世、他登基继位,又亲率大军南下灭西璃,历经数年风雨,原以为他能成熟几分,谁知依旧是这般玩世不恭的性子。
“那臣弟就直说了,”东凌御璟搓了搓手,满脸好奇,“皇兄,你把那西璃公主囚在别苑,就真不怕她日后纠集旧部,复国报仇?”
东凌御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神色从容:“若她真有这个本事,到了那日,朕也心甘情愿,绝无不甘。”
“皇兄竟如此有把握?”东凌御璟讶异道。
“朕何时打过无把握之仗?”东凌御桀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语气笃定。
就在此时,夜枭脚步匆匆走入殿内,神色略显慌乱,跪地行礼:“参见陛下,景王殿下。”
“还是不肯来?”东凌御桀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竹笺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夜枭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话。这已是他第三次奉命去请西璃昭宁,可次次都被拒之门外,无功而返。
东凌御桀闻言,执笔的手终于顿了一瞬,转瞬便恢复如常,缓缓合上奏折:“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夜枭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东凌御璟的好奇心更盛,凑上前笑嘻嘻地问:“皇兄,到底是什么事啊?”
“不该你问的,莫要多嘴。”东凌御桀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却带着威压,“怎么,莫非你想留下来,帮朕处理这些堆积的政务?”
“不不不,臣弟告退!”东凌御璟吓得连连摆手,他最怕这些繁琐公事,哪里敢沾染,当即脚底抹油,匆匆跑了出去。
望着二弟慌不择路的背影,东凌御桀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宠溺。真是长不大的孩子。
思绪飘转,那个在别苑中冷艳孤绝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将他的记忆拉回了多年前的旧时光。
那时他十六岁,以质子之身身处西璃皇宫。
那年早春,寒意渐退,暖风初拂,他居住的偏僻院落里,一株樱花树开得轰轰烈烈,满树粉白,繁花压枝,风一吹,花瓣漫天纷飞,如雪似蝶,宛若人间仙境。
东凌御桀自屋中走出,静立在樱花树下,闭上眼,感受着片刻的安宁。
一道细碎的轻笑声忽然传来,他骤然睁眼,眸光锐利地扫向声响处——浓密的樱花枝桠间,竟坐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她是何时潜入院落的?东凌御桀心头微恼,自诩敏锐的洞察力,竟未察觉有人靠近。他冷眸抬望,这一眼,却成了他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惊鸿。
繁花簇拥之中,少女风髻露鬓,娥眉淡扫,眼波含春,肌肤莹润如温玉,柔光细腻。樱桃小口不点而赤,娇艳欲滴,银铃般的笑声随风轻漾,腮边两缕发丝随风拂面,更添几分灵动俏皮。一身浅粉罗裙,与满树樱花融为一体,腰肢纤细,不盈一握,美得纯粹无瑕,美得不染半分人间烟火。
东凌御桀看得怔住,心头冰封的角落,似被这一抹粉白轻轻撞开。
少女似是察觉了树下的目光,猛地低头,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你……你是谁呀?”少女歪着小脑袋,天真无邪,声音软糯清甜。
“这是我的院落,该是我问你,是谁才对。”东凌御桀收敛心神,语气依旧清冷。
“你不认识我?”少女眨着大眼睛,满脸讶异。
“我该认识你吗?”他淡淡反问。
“公主!公主您在哪儿?”院墙外,传来侍女们焦急的呼喊声。
“糟了!她们又来抓我学规矩了!”少女小脸一垮,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想在树枝间找地方躲藏,谁知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失去平衡,从树上直直坠下。
“啊——”
惊呼声未落,一道白影疾速上前,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东凌御桀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眉头微蹙:“你没事吧?”
小昭宁仰头望着眼前的少年,白衣胜雪,面容冷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绝美,一身贵气浑然天成。
她看得呆了,脱口而出:“你……你长得真好看!”
向来沉稳自持的东凌御桀,耳尖竟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露出几分难得的窘迫。
“你的脸怎么红了?是不是生病了?”少女凑上前,好奇地打量着他。
东凌御桀被她看得心尖微颤,连忙转过身,掩饰心底的慌乱。
“公主!公主——”呼喊声越来越近。
“不行,我得躲起来!”小昭宁急得团团转,最后一溜烟藏进了院中的假山后面,动作笨拙又可爱。
东凌御桀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这处院落偏僻,又因他质子的身份,无人敢靠近,根本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直至院外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才无奈开口:“人已经走了,出来吧。”
小昭宁怯生生地探出脑袋:“真的走了吗?”
“嗯。”
她蹑手蹑脚地从假山后走出,仰着小脸对他笑:“今日多谢小哥哥相救,本公主记住你了!”
那笑容明媚灿烂,像春日最暖的光,撞得他心神荡漾。
“不客气。”
“那以后我不想学规矩了,还能来你这里躲着吗?”少女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他,满是期待。
望着她纯真灵动的模样,东凌御桀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我们一言为定!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许告诉别人哦!”小昭宁伸出小手,翘起小指,“拉勾!”
东凌御桀眸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反手勾住她的小指,拇指轻轻相印,定下了年少的约定。
“我先走啦,再见!”
少女蹦蹦跳跳地跑远,那抹粉色的身影,成了他质子岁月里,唯一的光。
东凌御桀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公主……原来是西靖最受宠的朝阳公主,西璃昭宁。”
思绪骤然回笼,御书房内的烛火摇曳,映得东凌御桀的面容明暗不定。他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
那时的她,天真烂漫,纯真无邪,会对着他笑,会与他定下秘密约定。可如今,她看他的眼里,只有冷漠与疏离,将他拒于千里之外。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真的,一切都回不去了吗?”
晚风穿窗而过,卷起案上奏折一角,无人应答,只余下满室孤寂,与一段尘封的旧梦,缠缠绕绕,难分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