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都市的霓虹无法完全驱散所有角落的阴影。原卫的生活似乎恢复了那病态而规律的“平静”——课堂、秘书、酒店,极致的学习与极致的放纵交织。自那日“爆改”事件后,他在校园内的名声达到了一个诡异的高峰,好奇、爱慕、嫉妒的目光如影随形,但他依旧我行我素,那副黑框眼镜又重新架回了鼻梁,仿佛将那日的惊艳与锋芒再次收敛于平凡之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他刚结束晚间的自习,独自一人走在返回酒店的路上,刻意让七女先去处理一些琐事。他享受偶尔的独处,这能让他更清晰地感知暗流涌动。
途经一段相对僻静的林荫道时,一股极淡却异常尖锐的腥甜气息飘入鼻腔。这气味并非花香,也非普通的化工污染,而是一种糅合了多种剧毒之物、经过精心炼制的毒息。
原卫脚步未停,眼神却微微一凝。
“出来吧。”他声音平淡,对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阴影处开口。
一阵轻微的、带着压抑怒火的冷笑声响起。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身形瘦削的青年从树后缓步走出。他面色有些苍白,眼眶深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原卫……”青年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果然有点本事,能察觉到我下的‘引魂香’。”
原卫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雕虫小技。你是谁?找我何事?”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这青年身上的毒功气息,与那夜的毒天师同出一源,却又更加驳杂、激进,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毁灭感。
“我是谁?”青年猛地抬起头,帽檐下那张还算清秀的脸因仇恨而扭曲,“我是来取你狗命的人!我叫包永兴!毒天师,是我的养父!”
原卫了然:“哦?那个废物还有侄子?怎么,想来送死,陪他一起上路?”
“住口!”包永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你不准侮辱我父亲!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癫狂的杀意,“我苦练毒功,甚至不惜以身试毒,承受万蚁噬心之苦,就是为了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唯一的亲人?”原卫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你可知,你那位‘父亲’收养你,是为何?”
包永兴一愣,随即怒吼:“当然是因为我是孤儿!他可怜我!他把我养大,教我本事!你休想挑拨离间!”
“可怜你?教你本事?”原卫轻笑出声,那笑声中的冷意让包永兴莫名一颤,“他养你,不过是因为你体质特殊,是修炼他那种阴毒功法的绝佳‘毒鼎’。待你成年,气血最旺之时,便是他吸取你全身精血和毒功,助他突破瓶颈,更上一层楼之日。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他预备好的……一味大药罢了。”
“你胡说!你放屁!”包永兴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父亲他对我虽然严厉,但……”但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毒天师看他时那种评估货物般的眼神、偶尔流露出的贪婪、以及那些看似为他好却极其凶险的试毒修炼……
“不信?”原卫语气淡漠,“你的肝经第三穴,是否每逢阴雨便隐痛?丹田气海,是否运功过度便有针刺之感?那是他从小给你下的暗手,名为‘蚀根蛊’,既是催发你的毒体,也是为了日后更好地汲取,防止反噬。若非如此,以你的资质,修炼他的功法何至于如此痛苦艰难,进境却只是一般?”
原卫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击在包永兴的心房上。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用“父爱严厉”来麻醉自己的异常,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与原卫的话一一印证。
“不……不是这样的……你骗我……”包永兴踉跄着后退,眼神涣散,世界观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崩塌。他一生视之为信仰、为之复仇的目标,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恶毒的谎言?那他这些年的努力、他所承受的痛苦、他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岂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啊——!!!”包永兴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凄厉嚎叫,声音充满了绝望和崩溃。
原卫冷漠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真相往往比毒药更残忍。
嚎叫声渐歇,包永兴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所有的仇恨和疯狂并未消失,反而转化成了另一种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一种被全世界背叛后,想要毁灭一切的怨毒。他的气息变得极其不稳定,周身开始弥漫出肉眼可见的淡紫色毒雾,周围的草木以惊人的速度枯萎发黑。
“呵呵……哈哈……哈哈哈……”他低笑着,笑声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原来如此……原来我的一生……就是个笑话……是个工具……”
他猛地盯住原卫,眼神变得空洞而危险:“原卫!告诉我这些,是你最大的错误!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但我死之前,一定要拉你垫背!我要让所有欺骗我、利用我的人付出代价!第一个就是你!”
“就凭你?”原卫挑眉。
“这里放不开手脚!”包永兴嘶吼道,“城西有片烂尾楼,够安静!够大!敢不敢来决一死战?!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带路。”原卫言简意赅。他正好需要一场战斗来活动一下筋骨,而且,清理掉毒天师最后的余孽,也算有始有终。
包永兴不再废话,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原卫不紧不慢地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城西烂尾楼区,荒凉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空洞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断壁残垣在惨白的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
一片相对开阔的、未完工的水泥广场上,两人相对而立。
“原卫!受死!”包永兴彻底陷入疯狂,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双手猛地一挥。
咻咻咻——!
无数淬毒的钢针、飞蝗石,如同疾风骤雨般罩向原卫,破空声尖锐刺耳。同时,他张口一吐,一股浓郁的墨绿色毒烟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所过之处,水泥地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无聊。”原卫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那些暗器全部打空,深深嵌入身后的水泥柱中,瞬间将柱子染成漆黑。毒烟笼罩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却扑了个空。
“毒蟒绞杀!”包永兴双手结印,那弥漫的毒烟竟仿佛活了过来,凝聚成数条巨大的墨绿色毒蟒,嘶啸着从不同方向扑向刚刚现身的原卫,速度快如闪电。
原卫眼神微动:“有点意思,但还不够。”他甚至没有动用多少精神力,只是凭借诡异的身法在毒蟒的围攻中穿梭,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那毒蟒连他的衣角都沾不到。
包永兴见状,眼中狠色更浓。他猛地一捶自己胸口,喷出一口精血,血液在空中迅速化为血雾,融入毒烟之中。
“以血饲毒!万毒蚀天!”
轰!
毒烟瞬间暴涨,颜色变得更深,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液体般粘稠,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恐怖的腐蚀性,如同海啸般向原卫碾压而去!范围之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广场。这是他拼着修为倒退、寿命折损使出的禁术!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毒潮,原卫终于稍稍认真了一点。他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右手。
“玩毒?你还嫩了点。”
他的掌心,一点幽暗到极致的光芒浮现,那光芒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甚至比周围的夜色更深沉。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的力量以其掌心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汹涌而来的恐怖毒潮,在接触到这无形力场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剧烈地沸腾、翻滚,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湮灭!不是被驱散,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从本质上分解、抹除!
“什么?!这不可能!”包永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耗尽心血施展的禁术,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被化解了?
原卫掌心的幽光一闪即逝。他放下手,看着面如死灰的包永兴,淡淡道:“你的毒,充满怨愤和死气,看似猛烈,实则根基虚浮,破绽百出。毒天师教你的,本就是取死之道。你连毒的本质为何都未曾参透,也配在我面前用毒?”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包永兴彻底绝望了,实力上的绝对碾压,加上信念的彻底崩塌,让他连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消失了。他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灰败。
原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可以安心上路了?”
包永兴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惨然扭曲的笑容:“上路?哈哈……好啊……真好……原卫,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虽然……这真相比杀了我还难受……”他的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那禁术的反噬已经开始吞噬他。
“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被当成猪狗养大……最后还要为仇人报仇……真是……可笑啊……”他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如果……如果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脑袋一歪,气息彻底断绝。只是那双睁大的眼睛里,残留着无尽的怨恨、不甘、以及一丝解脱。或许死亡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仁慈。
原卫看着他的尸体,面无表情。对于这种被命运玩弄的可怜虫,他生不出多少同情。他屈指一弹,一缕幽焰落在包永兴身上,瞬间将其尸体连同周围残留的毒素焚化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夜风吹过,只剩下烂尾楼的荒凉和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数日后,原卫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声音却有些熟悉,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是……原卫先生吗?”
“是我。你是?”
“在下小乙。您或许不记得了,多年前您曾救过我一命。我曾许诺,若您将来有任何需要,尤其是……若您能除掉毒天师那个祸害,我必有重谢。”
原卫想起来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他随手解决了一个追杀此人的对头,那人自称神医传人小乙,感激涕零,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得。
“哦?有事?”原卫语气平淡。
“不知先生您现在是否方便?在下已备薄礼,希望能当面致谢。另外……”小乙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郑重,“在下这条命是先生给的,日后若有所驱策,万死不辞。”
原卫心中微动。一个神医的人情,或许将来有用。他报了个地址,是那家豪华酒店附近的咖啡厅。
一小时后,咖啡厅安静的包厢内。
原卫见到了这位“神医”小乙。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温润澄澈,穿着一身素雅的中式服装,气质沉稳,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他身边放着一个古朴的药箱。
见到原卫进来,小乙立刻起身,恭敬地行了一个古礼:“恩公在上,请受小乙一拜。”
原卫摆摆手:“不必多礼。坐。”
小乙依言坐下,目光真诚地看着原卫:“恩公,毒天师伏诛的消息,我已通过特殊渠道确认。此獠作恶多端,毒术害人无数,更是与我师门有旧怨。您为民除害,实乃大快人心!请再次接受我的谢意。”说着,他又要起身行礼。
原卫制止了他:“顺手而已。你说有重谢?”
小乙连忙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两个精致的玉盒,小心翼翼地推到原卫面前。
“恩公,这第一件,是一枚‘九转还魂丹’。”他打开第一个玉盒,里面是一枚龙眼大小、色泽圆润、散发着奇异清香的丹药,“此丹虽不能真个让人起死回生,但无论多重的内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此丹便可吊住性命,修复脏腑,乃保命圣药。是在下师门秘传,耗费无数珍稀药材,十年方能成一炉。”
原卫看了一眼,丹药灵气充沛,确非凡品。他点点头。
小乙又打开第二个玉盒,里面并非实物,而是一张泛黄的、不知何种材质的纸张,上面写着一些古老的文字和符号,中央是一个奇特的印记。
“这第二件,是一张‘神医帖’。”小乙神色无比郑重,“持此帖,可要求我,或者我的师门,无条件为您出手一次。无论是治病救人,还是以医道助您行事,定义不容辞!”
这相当于一个来自神医体系的承诺,价值难以估量。
原卫收下了两样东西:“不错,我收下了。”
见原卫收下,小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了却了一桩巨大的心愿。他再次起身,后退一步,对着原卫深深一揖:
“恩公,大恩不言谢。但从今日起,我小乙这条命,就是您的了。但凡有所吩咐,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他的眼神坚定而炽热,那是真正知恩图报、一诺千金之人的目光。
原卫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唐仁倩姐姐安排的这出戏,角色果然越来越有趣了。一个实力不俗、背景神秘的神医彻底效忠,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好,我记下了。”原卫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