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禾的五指,一根根,收拢。
不是攥紧,是收拢——像冬眠的蛇,缓慢而专注地,将自身蜷进骨血深处。
掌心亮起一点金光。
那光起初很薄,像宣纸背后透出的灯晕,温吞吞地含在掌纹里。可血蛇却像被滚水浇了头,猛地向后弹开三尺,暗红色的鳞片齐齐倒竖,发出刮擦陶片似的尖啸。它头顶那两个肉痂般的坑洞剧烈颤动,不是在“看”,而是在“嗅”——用修行三百年养出的妖魄,嗅着那金光里某种令它骨髓发寒的东西。
“你……”血蛇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漏,“你修的是……”
沈岁禾不答。
她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嗤——!”
血蛇弓起的身躯炸开一片血雾。不是喷溅,是蒸腾——从它每一片逆鳞下喷出的暗红黏液,在半空中就沸腾成气泡,噼啪炸裂,腥臭黏腻的焦糊味瞬间塞满院子。刘氏腹部的裂口像一张痉挛的嘴,随着血蛇的颤抖开开合合,涌出更多浑浊的脓液。
“等等!”血蛇的尖啸变了调,掺进金属刮擦似的颤栗,“我们谈!我能给你——”
沈岁禾又踏半步。
掌心的金光不再温和。它开始“生长”,像藤蔓顺着她的指骨攀爬,每一缕光都长出锋利的边缘,切割着空气,发出极细微的、琴弦绷断似的嘶鸣。
“我走!!”血蛇彻底崩溃,整个躯体在空气中扭成一股麻绳,“我立刻从这肉身出来!回老山坳!永世不出!你让我走!!”
沈岁禾停下。
金光悬在她掌心三寸,凝成一道半虚半实的篆文,笔划古奥,边缘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三息。”她开口,声线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三百里内,再让我闻到你的‘味’,我会进山找你。”
“味”,她说的是“味”。
修行三百年的妖物,身上会浸透一种独特的“味”——不是腥臭,是更深处的东西,像尸骨在极阴之地沤了百年后渗出的、只有同道才能嗅到的腐朽甜香。
血蛇的身躯开始抽搐。
一息。
它向刘氏腹内缩回。不是主动退缩,倒像被那金光“烫”得本能蜷缩。暗红的躯体挤进裂口时,发出湿牛皮强行塞进窄口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刘氏在昏迷中痉挛,双腿无意识地蹬踹。
二息。
只剩头颅还卡在裂口外。那两个肉痂转向沈岁禾,停顿了一瞬。那里面没有眼睛,却有什么东西“盯”着她——不是怨恨,不是不甘,是更深、更冷的东西,像埋在冻土下的毒牙,等待着破土的时机。
三息。
头颅猛地缩回。
刘氏的腹部瞬间瘪塌,裂口处的皮肉像被无形的针线拉扯,迅速合拢,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紫黑疤痕,但不再溃烂流脓。
沈岁禾掌心金光熄了。
她垂下手,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汗凝成细珠,沿着下颌线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点。
“师叔祖!”张北辰上前。
沈岁禾抬手制止,目光仍锁在刘氏腹间,眉间蹙起一道极浅的褶。
不对。
太顺了。
三百年的凶物,哪怕被金光惊退,也绝不该退得这般……干脆。
念头刚起——
“嗤啦!”
皮肉撕裂的闷响,不是从疤痕传来,是从刘氏腹部深处炸开的,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捏爆了一个血袋。
紧接着,那道刚刚愈合的疤痕猛地外翻、炸裂!
不是裂开,是绽放——像一朵血肉之花在瞬间盛开到极致。皮肉、筋膜、暗红的血块混着黏稠的黄水喷溅而出,三条、五条、十数条血色蛇影从裂口迸射而出!
不,不是蛇影。
是“蜕”。
每一条都有血蛇本体的七分形貌,却更虚幻,更扭曲,在半空中疯狂交缠、分裂,一化二,二化四,眨眼间铺满整个院子上空,密密麻麻的血色躯干织成一张蠕动的大网,带着令人作呕的湿滑黏腻声,朝沈岁禾兜头罩下!
“师叔祖!”张北辰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沈岁禾瞳孔骤缩。
她左手并指,却不是掏符,而是反手一记掌刀,狠狠凿在自己心口膻中穴!
“噗——!”
一口血喷出。
暗金色,浓得像融化的铜汁,在半空凝而不散,迅速延展、勾连,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结构繁复到极点的古篆——那篆文不似道门符箓,笔画如刀凿斧刻,边缘流淌着熔岩般的光,甫一成型,便发出低沉如古钟的嗡鸣。
“嗡——”
篆文一震。
所有血色“蜕”影齐齐僵住,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下一秒,篆文光华大放。
暗金色的光如实质的水银,贴着地面漫开,所过之处,血蜕发出尖锐到非人的嘶嚎,躯体冒出滚滚黑烟,如残雪遇沸汤,迅速消融、汽化。
但就在血蜕消融的掩护下,一条仅有手臂粗细、凝实如血玉的小蛇,自刘氏腹内电射而出!
它通体赤红,鳞片细密如宝石,头顶两个肉痂此刻裂开两条细缝,露出两点针尖大小的惨绿幽光——这才是它的本体!
血蛇本体借着漫天血蜕的遮掩,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直扑院墙!
“定。”
沈岁禾右手凌空一点,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口暗金色的心血猛地一颤,分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金线,后发先至,在血蛇即将越墙的刹那,缠上它的尾尖。
“嘶——!!!”
凄厉到极点的嘶鸣炸开。
金线缠上的瞬间,血蛇尾尖“嗤”地冒起青烟,赤红的鳞片焦黑、卷曲、剥落,露出下方蠕动的鲜红嫩肉。但血蛇去势不减,反而借这股灼痛,浑身一挣,竟自断一截尾尖!
断尾处血喷如注,它却借这股反冲之力,速度再暴三分,化作一道血虹,消失在院墙之外。
只留下一声怨毒到骨髓里的尖啸,在夜风里丝丝缕缕地荡:
“小道士……我记下你的‘味’了……待我养好伤……必一寸寸啃尽你的骨……一滴一滴……啖干你的血……”
余音袅袅,散在风里。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刘氏微弱如游丝的呻吟,和满地狼藉——崩断的麻绳浸在血泊里,条凳翻倒,地上十几个被腐蚀出的坑洞“滋滋”冒着白烟,空气里那股甜腥腐烂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沈岁禾站着,身形笔直,衣摆却在微微发抖。
“师叔祖!”张北辰冲过去。
入手冰凉,像握住了一块浸在寒潭里的玉。她的体温低得吓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嘴角残留着一线暗金色的血渍,在晨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无碍。”她推开张北辰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它中了‘锁魂印’,三日之内,逃不出百里。”
她走到刘氏身边,蹲下,伸手虚按在那道仍在渗血的狰狞伤口上。掌心泛起微弱的白光,光很淡,像黎明前最后一点月晕,覆在伤口上,血渐渐止了,翻卷的皮肉缓慢地收拢、结痂,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紫黑疤痕,但不再溃烂。
“失血过多,胎气大损。”沈岁禾起身,对墙角蜷缩成一团的虞正武道,“去请大夫,开固本培元、补血安胎的方子。孩子能不能留住,看她的命数。”
虞正武如梦初醒,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院门。
沈岁禾看向张北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的道袍上,暗金色的血渍又洇开了一点。
“它往北边老林去了。印记在身,我能追。”
“但在此之前——”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我需要四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