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是踩着西斜的日头赶到的。
他背上那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跑得满头大汗,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绺绺贴在额头上,一进院子就弯腰撑着膝盖喘,喉咙里像拉风箱,半天没直起腰。青竹跟在后头,一张小脸煞白,嘴唇抿得死紧,手里紧紧攥着个布袋子,指节都泛了白。
“师、师叔……”王德发喘匀了气,蹲下身解包袱。
七星旗。旗面泛黄,边角磨损,但七颗星子绣得极稳,在暮色里幽幽地亮。
镇坛木。黑沉沉的枣木,被手汗浸润得油亮,一侧磕缺了个小角。
三根引雷香。香体暗红,凑近了能闻到极淡的硝石和草木灰的味道。
一把铜钱剑。用红线串了八十一枚康熙通宝,铜锈斑斑,剑穗褪成了灰白色。
四样东西一字排开,摆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沈岁禾垂眸扫过,颔首。
“阵布了?”
“布了。”王德发抹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个罗盘,指针微微颤着,指向北方,“村口四向,各埋了三道‘地网符’。它只要出来,必触符阵。”
“能困多久?”
“最多撑到卯时末。”王德发声音发沉,“那东西凶,符力耗得快。”
沈岁禾不再问。她弯腰拾起那面七星旗,指腹拂过旗面上微凸的绣线,触感粗粝,带着年深日久的潮气。旗杆是老的竹节,摩挲得温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把旗递给张北辰。
“拿稳。待会听我号令插旗,方位、深浅,错一分,阵眼就歪了。”
张北辰双手接过,旗杆入手冰凉,掌心却沁出汗来。
沈岁禾又拿起镇坛木,在掌心掂了掂,别在腰间束绦上。然后拈起那三根引雷香,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用指尖在夯实的泥地上划出三道浅沟,将香一根根插进土里,品字形,每根间隔七寸。
她退后两步,双手在胸前结了个简单的印,唇微动,念了句极短的咒。
三根香无火自燃。
不是明火,是光——冷白色的、近乎月华的光,从香头一寸寸亮起,像三盏小小的冰灯。那光凝而不散,一圈圈向外荡开涟漪,触及刘氏身体时,她昏迷中闷哼一声,腹部那道紫黑疤痕微微抽搐,但不再渗出血水。
孩子还在。沈岁禾早前探过,胎心微弱,但一下一下,跳得极固执。
血蛇遁走了。
但它一定在附近。
“锁魂印”是以心头精血为引,烙在妖魄上的印记。
那印记是活的,会日夜灼烧,疼如刮骨,像一根拴在它魂魄上的线,另一头攥在她手里。除非血蛇能找到极阴之地,借地脉阴气压住这灼魂之痛,否则它逃到天涯海角,她也能顺着那线,一寸寸把它揪出来。
“师叔祖,”张北辰凑近些,压低声音,“它会不会躲进北山老林了?”
“嗯。”沈岁禾望向北面,暮色里的山峦像伏卧的巨兽,背脊起伏,隐在渐浓的夜色里,“那片林子,几十年没人进去了,阴气重,正好养它的伤。”
“那咱们现在就进山?”
“不急。”沈岁禾转身往堂屋走,“等。它伤得不轻,疼到受不了,自己会出来觅食,补充体力。”
“觅食?”
“它要补元气。”沈岁禾在门槛前停步,侧脸看向西厢房,“北山老林没什么活物,饿极了,自然会往有‘人气’的地方来。”
张北辰明白了。
“以逸待劳。”
沈岁禾没应,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静而深,像古井。随即,她抬步进了屋,门扉轻轻掩上。
日头彻底沉下去,天色一层层染上墨蓝。
虞正武请来了村里唯一的赤脚郎中。郎中是个干瘦老头,山羊胡,颤巍巍给刘氏号了脉,捻着胡子半晌,开了张方子,又抖着手给伤口敷上捣烂的草药。刘氏始终没醒,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些,脸上也见了点血色。
沈岁禾在东厢房调息。门关着,里头一点声息也无。
张北辰和王德发、青竹守在院子里。王德发找来铁锹和簸箕,将地上那些被蛇血腐蚀出的坑洞填平,又细细扫净了血迹。青竹去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用粗陶碗盛了,一碗碗端出来。
虞正武蹲在堂屋檐下,抱着头,一动不动,像截被雷劈焦了的木桩。
“虞叔,”张北辰端了碗热水过去,“喝口热的,缓缓。”
虞正武缓缓抬头,眼眶深陷,眼珠上爬满血丝,胡子拉碴,一夜之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他抖着手接过碗,水晃出来,烫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小道长……”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媳妇……娃……还有救不?”
“有。”张北辰说,语气尽量放稳,“我师叔祖既然出手,就一定会管到底。”
这话他说得并不全有底气,但虞正武信。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刻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急切地需要一点肯定。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眼泪滚下来,砸进碗里,混着热水一起吞下去。
天彻底黑了。
村子里死一般寂静。往常这时候,狗该叫了,孩童哭闹,妇人吆喝男人归家的声音会零零落落响起来。可今夜,什么声音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火都灭了,黑沉沉一片,像一座死村。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明晃晃地悬在天心,清冷的光泼下来,将院子照得一片惨白,地上的坑洼、血迹,都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张北辰蹲在院门边的石墩上,望着北面的山。山影浓黑,轮廓模糊,像一头蹲踞在黑暗里的巨兽,正无声地觊觎着这座亮着微光的院子。他知道,那山里藏着一条被灼伤了魂魄、又饥又痛、濒临疯狂的妖物。
“师父,”他喉咙有些发干,“那东西……真会来?”
王德发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揪的草茎,慢慢地嚼,草汁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会。”他吐出嚼烂的草渣,“你师叔祖说它会,它就一定会来。妖物记仇,更贪食。它伤了,饿了,又被‘锁魂印’日夜灼烧,疼到发疯的时候,哪还顾得上危不危险。”
“您怕么?”
“怕。”王德发扯了扯嘴角,在昏暗里看不真切,“是人哪能不怕。可咱端这碗饭,怕也得顶上去。遇着事就躲,祖师爷可不答应。”
青竹挨着王德发另一边蹲着,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师父,”他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那血蛇……究竟长啥模样?”
王德发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浓黑的山影。
“像蛇,又不是蛇。”他声音低下来,“浑身没皮,血糊糊的肉露在外面,会蠕动。头顶有两个肉窟窿,没眼睛,但能‘看’人。它走过的地方,草会枯,土会发黑,带着一股子……像烂肉混着铁锈的味儿。”
“它……吃人么?”
“吃。”王德发顿了顿,“但它最爱吃的,是有灵性的东西。修行人的魂魄,孕妇腹中将成未成的胎儿,对它来说,都是大补。”
青竹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张北辰望着天心的月亮,那月亮又冷又亮,边缘像刀锋。
“师父,”他轻声问,“师叔祖她……伤得重不?”
王德发沉默了更久。
夜风穿过院子,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人脊背发寒。
“重。”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心头精血,是修行的根本。
吐一口,损一分道基。你师叔祖今日吐的那口,色作暗金,已是伤及本源。那血蛇三百年道行,垂死反扑,不是那么好接的。”
“那她……”
“她能撑住。”王德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知是说给张北辰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师叔祖不是寻常人。她既然说了要管,就一定有法子。”
张北辰不再问了。他看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坠得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也许半个时辰。
“吱呀——”
门开了。
沈岁禾走出来。她换了身干净的靛蓝道袍,头发重新挽过,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素白,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底沉着两抹极深的青影。
“师叔祖,”张北辰立刻起身,“您怎么出来了?再多调息会儿……”
“够了。”沈岁禾走到院中,目光落在插在地上的三根引雷香上。
香还燃着。冷白色的光晕一圈圈荡开,像水面的涟漪,碰到院墙又折返,无声地交织,将院子笼在一片朦胧的、带着淡淡硝石味的光晕里。
“它来了。”沈岁禾忽然说。
张北辰一愣:“什么?”
“它来了。”沈岁禾重复,声音很轻,却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死寂的夜色里,“离此三里,正在靠近。”
王德发和青竹也霍然起身。三人六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北面的黑暗。
山影依旧沉默地伏在那里。
但张北辰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风声停了。
草丛里秋虫的鸣叫,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连头顶的月光,都似乎暗了一霎。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一种沉闷的、黏滞的震动,从脚底下的土地深处传来,顺着腿骨,爬上脊椎,一直撞进心窝里。
咚……咚……咚……
不像心跳。心跳没这么慢,没这么沉。每一下,都像有什么极重、极湿滑的东西,贴着地面,缓缓地、一拱一拱地,爬行过来。
“它在地上爬。”沈岁禾说,目光仍望着北方,瞳孔深处映着香头冷白的光,“带着伤,很慢。但一直在靠近。”
张北辰低下头。
脚下夯实的泥地,细碎的沙砾在微微跳动。一跳,一跳,随着那沉闷的节奏。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擂在耳膜上的鼓。
然后,他闻到了。
一股甜腻的、腐烂的、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阴湿土腥的气味,乘着夜风,从北方飘来,起初极淡,迅速变得浓烈,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胃里一阵阵翻搅。
“点灯。”沈岁禾说。
王德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凑到屋檐下。
“噗”、“噗”两声轻响。
两盏气死风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晕开,勉强照亮半个院子。灯罩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尾巴。
光圈的边缘,就在院门口。
再往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黑暗。
咚……咚……咚……
那沉闷的爬行声,停了。
停在院门外,三尺之地。
(第十三章 血蛇·缝嘴(三)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