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年的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海城大酒店是整座城市最顶级的酒店,门口铺着深灰色的花岗岩地砖,两排景观灯把大门照得亮如白昼。门童认出了他的车,小跑着过来开门,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傅总,晚上好。”
傅司年下车的时候,门童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位傅氏集团的掌门人平时出现在公众场合,永远是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浑身上下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像杂志封面。但此刻,他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去了,袖口上还沾着一片暗红色的酒渍,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林念初住在哪个房间?”傅司年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门童愣了一下:“傅总,这个……客人的信息我们不能……”
“我问你她住哪个房间。”
傅司年看着门童,眼神冷得能结冰。门童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傅总,林女士确实住在我们酒店,但是她的助理交代过,不见任何人。您看要不要先联系一下她的助理……”
傅司年没有听他说话,大步走进酒店大堂。
大堂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从五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洒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前台的两个值班姑娘看到傅司年走进来,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紧张。
“林念初住哪个房间?”傅司年走到前台,双手撑在台面上,直直地看着她们。
“傅总,非常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入住信息。”前台姑娘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如果您想联系林女士,建议您先通过她的助理预约。”
预约。
傅司年觉得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他傅司年见一个人,需要预约?
三年前林念初嫁进傅家的时候,她见他的每一次,都是她等在书房门口,等他开完会、等他应酬回来、等他有空的时候施舍给她几分钟。她从来没有催过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件被摆在角落里的旧家具。
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轮到他等她了。
“她在哪个房间?”傅司年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感。
前台姑娘摇了摇头,眼圈都红了:“傅总,真的不行。林女士的助理特别交代过,如果有人来找,必须先联系她。您要不先……”
“行。”傅司年打断她,直起身来,转身走到大堂的休息区,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他不走了。
他就坐在这里等。等到天亮,等到她出门,等到她下楼。他不信她能在酒店里躲一辈子。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值班的两个前台姑娘小声嘀咕了几句,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八卦。
傅司年的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
“傅总,您到酒店了?”
“嗯。”
“林总那边……您见到她了吗?”
“没有。她不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助理小心翼翼地说:“傅总,要不您先回来吧。明天一早您还有三个会,九点一个是跟日本那边的,十点半是董事会,下午两点……”
“都推了。”
“啊?”
“我说都推了。”傅司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气话,“明天的所有安排,全部取消。”
助理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傅总,董事会那个……”
“我说了,全部取消。”傅司年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旁边的沙发上,闭上眼睛。
大堂里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色的光晕。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念初穿着白衬衫站在他办公室里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站在舞台中央被三千人起立鼓掌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撕掉支票时纸屑从指缝间飘落的样子。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凌晨一点,坐在酒店大堂里,等一个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女人。这在以前,他会觉得自己疯了。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想起有一次,林念初等他等到凌晨两点。
那天他应酬喝多了,司机把他送回家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他推开她的手,蜂蜜水洒了一地,玻璃杯碎了,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没有看她一眼,径直上楼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地板已经被擦干净了,她的手上有创可贴,蜂蜜水重新倒了一杯,放在餐桌上。
他喝了那杯蜂蜜水,没有问她手疼不疼。
傅司年睁开眼睛,眼眶发酸。
他抬手捂住了脸。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哭,但手心确实湿了。
大堂里的前台姑娘看到这一幕,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敢说话。海城最年轻的商业天才,傅氏集团的掌门人,坐在酒店大堂里捂着脸哭。这要是传出去,明天整个海城的八卦圈都要炸了。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傅司年不是为林念初哭。
他是为自己哭。
为自己瞎了三年、蠢了三年、浪费了三年的光阴而哭。
凌晨两点,电梯门开了。
傅司年猛地抬起头,看到走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肚子圆滚滚的,拎着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出差住酒店的商务人士。不是林念初。
他又靠回沙发上。
凌晨三点,又有人从电梯里出来。这次是两个年轻女孩,喝得醉醺醺的,互相搀扶着往外走,嘻嘻哈哈的,看都没看他一眼。
凌晨四点,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傅司年没有睡,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电梯门开开合合,每一次门开的时候,他的心都会提起来,然后又一次一次地落下去。
凌晨五点,天边开始泛白。
透过酒店大堂的玻璃幕墙,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了一条淡金色的线。海城的黎明来得很快,那条金线越来越宽,天色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灰白。
傅司年站起来,走到前台。
“能帮我打个电话上去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就跟她说,我在楼下等她。她不下来也没关系,我等着。”
前台姑娘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林念初房间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傅总,没人接。”前台姑娘小心翼翼地说,“可能林女士还在休息。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等她醒了……”
“不用了。”傅司年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来。
他不信她没醒。
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这个习惯三年没变过。不管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早上六点,她一定会出现在厨房里,给他准备早餐。
现在她不给他准备早餐了,但她一定已经醒了。
她只是不想接电话。
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不想看到他。
傅司年靠在沙发上,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显示屏。那个数字一动不动的,像在嘲笑他。
六点整,电梯门开了。
傅司年猛地站起来。
这次出来的不是林念初,是她的助理苏可。
苏可穿着一件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冷淡。她看到傅司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傅先生。”苏可走到他面前,语气很平淡,像在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林总让我转告您,她今天一早的飞机,现在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傅司年的脸色变了:“她已经走了?”
“林总昨晚就知道您来了。”苏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嘲讽,“她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傅司年,你现在坐在酒店大堂里等我一晚上,是因为你发现我是起源科技的老板,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傅司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苏可等了几秒,看他没有回答的意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傅先生,再见。”
她转身走出酒店大门,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出租车。
傅司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
苏可问他,是因为发现她是起源科技的老板,还是因为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他说不上来。
他想说是后者,但他不知道林念初会不会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他站在酒店大堂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念初走了。
而他,还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