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还贴在掌心,温度已经凉了半截。焦土的风从断柱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袖口晃荡,右手拇指却没离开屏幕边缘。刚才那一下扣机的动作是收势,不是结束。他知道系统还在运行,后台没关,权限树虽然收了,但五个主栏目还亮着底光,像夜里便利店冰柜上未熄的指示灯。
他重新把手机翻出来,指尖压住锁屏键,按了两下。
屏幕亮起,直接跳回“幽冥差务群”管理界面。五大图标整齐排列在底部:成员管理、任务调度、日志回溯、权限配置、通讯中枢。没有提示音,也没有弹窗,一切安静得像是普通办公软件。可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后台操作——这是他第一次能主动做点什么,而不是等通知来。
他点进“任务调度”。
页面加载出来时,空白框中央浮着一行小字:“暂无待发任务”。下方有个灰色按钮写着“新建任务”,旁边标注“需二级以上发布权限”。他记得昨晚看权限树时,这功能挂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属于基础开放类,不需要十殿审批或魂印认证。现在按钮颜色变了,说明他已经可以使用。
他点了进去。
新任务编辑页展开,字段不多,但每一项都必须手动填写。标题、执行范围、时限、考核标准、接收对象类型、是否公开奖励机制……最后还有三道确认勾选框:【已知此任务可能引发阴事波动】【责任归属明确为发布者】【接受后续追溯审查】。
他盯着“标题”那一栏,指腹在虚拟键盘上滑了两下,输入四个字:“基础能力验证”。
范围锁定为“全国低危滞魂迹象上报”,时限设成七十二小时,考核标准写得简单:提供具体地点、滞魂表现描述、附现场影像或感知记录,三项齐全视为有效提交。接收对象限定为“待准入成员”,不开放给现有群员。奖励机制留空,惩罚也未设,只加了一句备注:“本任务仅作能力筛查,不计入正式阴功统计。”
填完这些,他停顿了几秒。
三重确认提示弹了出来,一层叠一层,灰底红字,每一条都要单独点击“确认”才能继续。他一个个点过去,动作很稳,没有犹豫。最后一声“滴”的轻响后,页面跳转回任务列表,新增了一条已发布状态的任务,编号T-148,发布时间精确到秒。
任务发布了。
他没松口气,也没多看那条任务一眼。这事不算完。他知道,只要这条指令进了系统通道,符合条件的人就会收到推送——那些和他一样,在某个深夜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又恰好命格契合的人。他们会不会响应?能不能识别出真正的滞魂痕迹?有没有人借机混水摸鱼?
他退出“任务调度”,点开“成员管理”。
页面刷新后,顶部跳出一个数字:【待审核申请 ×17】。
十七个人,在任务发布不到十分钟内提交了加入申请。速度比他想得快,数量也比预想得多。他没急着点开名单,先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脑:先筛掉明显异常的,再查背景逻辑,最后交叉比对已有数据。他在便利店值夜班时就习惯这样处理库存异常单据——先看时间戳,再核对签名笔迹,最后调监控。这套方法用在活人身上准,用在鬼差选拔上,也未必不行。
他点开第一份资料。
申请人ID:北岭守夜人。年龄:39岁。职业:护林员。申报通灵方式:三年前在山中迷路,遇雾见旧村,村民无影,碗中有血。首次确认灵觉是在守夜木屋,听见梁上有人念自己名字。附图两张,一张是林区石碑照片,碑文模糊但能辨认出“孤魂安息”四字;另一张是他画的符,线条歪斜,但结构接近镇魂符雏形。
看起来没问题。
他往下拉,看到第二份。
申请人ID:江城听雨。年龄:26岁。职业:外卖骑手。通灵经历:送餐至废弃医院地下室,听见婴儿哭,回头发现楼梯消失。描述感知时用了“耳边有水声”“脚底发软”这类常见表述。附图是一段手机录像,画面晃动严重,只能看到一堵墙和地上的水渍。
第三份、第四份……一路看到第七份,他手指一顿。
这名申请人ID叫“西街更夫”,资料显示来自南方小城,声称三年前清明夜巡逻时撞见纸人抬棺,棺材落地即化灰。他说自己从此夜夜听见打更声,虽无人敲锣。附图是一张老巷照片,角落里确实有一根倒地的竹竿,像曾经挂过灯笼。
但问题出在申报时间。
十七份申请里,有五份的时间戳完全一致——都是任务发布后的第4分38秒。连毫秒都相同。系统不会出这种错。要么是多人共用一台设备提交,要么就是有人伪造数据包批量注入。
他把这五份标为“待定”,暂时移出主列表。
接着看剩下的十二份。
他开始逐条比对细节。比如有人写“看见白影飘过墙角”,可当地近期并无相关阴事报备;有人提到“闻到腐香”,但那味道与正规驱邪仪式残留的气息不符。最可疑的是一个叫“静海观潮”的申请人,说自己曾在海边礁石上看见穿红嫁衣的女人跳舞,脚下无浪,裙摆却湿透。这件事听着离奇,但他附的照片里,海面反光的角度和当天日落时间对不上,阴影方向错了二十度。
他调出“日志回溯”模块。
这个功能不需要高阶权限,只要是管理者就能查看近三十天内的公开处理记录。他输入几个关键词:“海边”“女性滞魂”“红衣”,系统跳出三条相关归档事件。其中一条显示,三天前某滨海景区确实上报过类似现象,但经核查为游客误拍光影错觉,已标记为“非异常”。
而这位“静海观潮”描述的地点,正是那个景区。
冒名顶替。
他又查了两个自称在车站地下通道遭遇“跪拜童尸”的申请人,结果发现那两处地点在过去一个月内都被登记为“低风险清扫完毕”,根本不可能留存明显滞魂迹象。
前后剔除八人,最终剩下九份申请进入观察名单。
他没急着通过,也没发通知。这些人虽然没造假,也不代表可靠。他需要再设一道门槛。
他回到“成员管理”设置页,找到“准入规则”选项。系统默认为空,允许自定义添加条件。他一条条输入:
一、必须具备自主通灵能力,能独立识别至少一种滞魂特征;
二、未曾接受任何门派、组织或私人团体的正式训练;
三、近三年内无参与大型阴事行动或协助驱邪记录;
四、通过随机验证题测试,限时十五分钟作答,答案需体现独立判断力。
前三条是他根据自己的经历反推出来的。他当初绑定系统时,既没师父领路,也没参加过任何仪式,纯粹是因为打扫便利店后仓时撞上了溺亡女魂,才被系统自动识别为适配者。他不信那些从小练功、背口诀的人,更不信那些有师承背景的——谁知道他们背后站着谁?
第四条才是真正的防伪机制。
他启用“随机验证题”功能,设定题目来源为历史任务库中的非机密案例,每次抽取一道,自动发送给申请人。答题内容不限形式,可以文字也可以上传简图,但必须说明判断依据。系统会记录响应速度和逻辑连贯性,作为辅助评分参考。
规则保存成功,页面弹出提示:“新规则已生效,适用于所有后续申请。”
他退出设置,回到成员列表。
九名候选人的资料上方,统一多了个黄色标识:“待完成验证题”。只要他们登录系统,就会收到推送,开始答题。答完之后,成绩自动归档,由他手动决定是否批准入群。
事情做到这一步,才算真正有了章法。
他靠在一根还没完全倒塌的石柱上,左肩抵住粗糙的表面,缓了口气。肋骨处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动。右耳银钉也凉得厉害,寒意顺着神经往上爬,让他太阳穴一阵阵发紧。他没去揉,只是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再次确认了一遍当前状态。
任务已发布,申请已筛选,规则已设立。
接下来就是等。等那些人答题,等系统反馈,等第一个真正合格的人出现。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碎石堆。
烧黑的木料混在灰里,祭坛的残骸像一堆废弃的建筑垃圾。空气里还有股焦味,吸久了喉咙发干。远处地火只剩一丝暗红,在裂缝深处缓慢蠕动,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站直了些,左手握紧手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任务的夜班店员。他成了发任务的人,成了审核者,成了规矩的制定者。以前是别人给他指令,现在是他给别人指令。权力不大,但实实在在。
他点开“通讯中枢”。
界面跳出来时,顶部显示:“观察名单×9,待响应人数:9”。下面有个群发按钮,灰色的,写着“向通过者发送首道命令”。
他没点下去。
还不是时候。要等所有人完成验证,要确保名单上每一个人都经得起推敲。他不能让任何一个漏洞进到这个群里。一旦放错一个人,将来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
他把手机贴回胸口,塞进内袋。
布料摩擦到掌心伤口,有点疼。他没管,只是站稳了,望着前方那片焦土。风吹过来,卷起几片灰,打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继续看着。
手指还悬在口袋边缘,随时准备再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