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贴在胸口,布料下传来微弱的震动。那不是信号,也不是来电提醒,是系统后台在运行时特有的低频脉冲,像一颗埋进血肉里的机械心脏,规律地搏动着。陈昭左手仍握着它,掌心伤口已经结了层暗红的痂,碰到屏幕边缘时有点滞涩。风从断柱之间穿过来,卷着灰扑在他脸上,他没抬手去挡,只是把肩膀往石柱上压得更实了些。
他知道刚才那道筛选流程走完了,规则也设好了。九个人进了观察名单,验证题正在发出去,系统后台安静得像深夜的便利店,货架整齐,灯光稳定,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知道,事情才刚开头。
他掏出手机,指尖划开锁屏。界面跳出来的一瞬,五个图标底部泛着淡淡的底光:成员管理、任务调度、日志回溯、权限配置、通讯中枢。没有提示,没有弹窗,一切如常。但这次不一样。上一次打开,他是等着别人给他派活;这一次,他要自己定规矩。
他点进“任务调度”。
页面加载出来,T-148任务还挂在列表里,状态是“已发布,待响应”。下方空白处浮着那个熟悉的灰色按钮:“新建任务”。颜色已经变了,不再是锁死的哑灰,而是可点击的浅银。他点了进去。
新任务编辑页展开,字段不多,但每一条都得亲手填。标题栏空着,他盯着看了两秒,拇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八个字:“首道命令:清滞魂”。
范围往下拉,选项很多——区域限定、城市分级、阴气浓度阈值。他滑到底,选了“全国现存滞魂迹象点位排查与初步镇压”。这个范围够大,也够模糊。真正的问题不在数量,而在有没有人能看出来哪里不对劲。
时限设成七十二小时。和上次一样,不赶也不拖。考核标准他写得细了些:第一项,定位必须精确到街道级坐标,不能只说“某小区附近”;第二项,记录滞留特征,温度变化、声音残留、影像扭曲,至少提供两项具体表现;第三项,尝试基础驱散手段并反馈效果,哪怕只是画个歪符或者念句土咒,也得有动作。三项齐全才算有效提交。
接收对象类型,他勾选了“已完成验证题且评分达标的待准入成员”。这些人还没正式入群,身份卡在门槛外,但只要答完题、分数够,系统会自动推送任务。他不想让任何一个没过筛的人碰这道令。
奖励机制依旧空白。惩罚也没写。只在备注栏加了一句:“此令为首道统管指令,响应者将纳入重点考察名单。”
这不是利诱,也不是威胁。这是信号。谁做得对,谁看得准,谁敢动手,他会记住。
手指停在确认键前,三重责任框逐一弹出。
【已知此任务可能引发阴事波动】
【责任归属明确为发布者】
【接受后续追溯审查】
他一个个点下去,每一声“滴”都像钉子敲进木头。最后一下落定,页面刷新,编号T-149的任务出现在列表顶端,发布时间精确到秒:23:47:16。
任务发布了。
他没松手,也没多看那条任务一眼。这事不算完。他知道,这条指令一旦进入系统通道,就会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触达到那些命格契合、灵觉初启的人。他们会不会接?能不能分清真假?有没有人借机冒名顶替?
他退出“任务调度”,点开“成员管理”。
页面刷新后,顶部跳出数字:【待审核申请 ×17】。还是那十七个。他没急着翻资料,先调出“准入规则”设置页。自定义条件已经生效,九名候选人上方统一多了个黄色标识:“待完成验证题”。只要他们登录系统,题目就会自动推送,限时十五分钟作答,答案需体现独立判断力。
他扫了一眼时间戳。距离发布验证题过去不到八分钟,没人交卷。正常。这种题不是随便想想就能答的,得看经验,还得有点直觉。
他回到“通讯中枢”。
界面跳出来时,顶部显示:“观察名单×9,待响应人数:9”。下面有个群发按钮,灰色的,写着“向通过者发送首道命令”。他没点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要等所有人完成验证,要看答题质量,要确保名单上每一个人都经得起推敲。他不能让任何一个漏洞进到这个群里。一旦放错一个人,将来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
他把手机贴回胸口,塞进内袋。布料擦过掌心,伤口又裂开一点,渗出的血黏在卫衣内衬上,有点痒。他没管,只是站直了些,左肩离开石柱,双脚稳稳踩在焦土上。
眼前这片废墟还在冒烟。烧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躺着,祭坛的基座碎成几块,裂缝深处的地火只剩一丝暗红,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呼吸。空气里那股焦味吸久了让人喉咙发干,但他已经习惯了。就像他习惯了值夜班时那种死寂,习惯了凌晨三点便利店门口的脚步声突然消失。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灰堆。一根炭化的木片露在外面,形状像根指骨。他没踢它,也没多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任务的夜班店员。他成了发任务的人,成了审核者,成了规矩的制定者。以前是别人给他指令,现在是他给别人指令。权力不大,但实实在在。
他点开“任务调度”列表,找到T-149。状态是“已发布,待响应”。系统没弹警告,也没提示异常,说明指令已被正常接收。他又切到“日志回溯”,输入关键词:“滞魂”“街道级”“初步镇压”。系统跳出三条近三十天内的归档记录,全是低风险处理完毕的案例,地点分散,无关联性。他没多看,只是确认了一下数据通道畅通。
然后他重新打开“通讯中枢”。
观察名单仍是九人,无人完成验证题。群发按钮依然灰色。他没操作,只是把界面留在那里,手指悬在返回键上方,迟迟没按。
他知道,这道命令下去之后,各地的滞魂点可能会有反应。有些游魂本就躁动,再被外来意志触碰,很可能集体异变。他也知道,那些申请人里,未必人人都有本事处理现场。有人可能连鬼影都看不清,有人可能只会背几句烂熟的驱邪口诀。但他不能拦。他只能等,等第一个真正合格的人出现,等第一份真实有效的报告传回来。
他靠回石柱,右手搭在左臂外侧,掌心朝上。右耳银钉凉得厉害,寒意顺着神经往上爬,太阳穴一阵阵发紧。他没去揉,只是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平视前方。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灰,打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继续看着。
手指还悬在口袋边缘,随时准备再掏出来。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