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望着她眼底跃动的火光,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他喉结微动,压在心头的沉重,竟被这股锐气打散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奇异的兴奋。
低笑一声,风流不羁重新爬回眉梢:“好,本王就陪你闯这龙潭虎穴。只是闻香阁不是寻常地方,你想好怎么进去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姜离换下洗得发白的宫装,穿上一身半旧青布裙,头发随意用木簪挽起,看上去就是大户人家不起眼的采买丫鬟。
身旁的萧景珩,却与她截然相反。
摇身一变成了标准纨绔。
宝蓝色云锦长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手中折扇换成更奢靡的象牙骨,扇面绘着春宫图。走起路来袍角带风,脸上挂着三分轻佻、七分张扬,恨不得把“人傻钱多”写在脸上。
闻香阁坐落在京城朱雀大街南段,三间金丝楠木铺面雕梁画栋,门口立着两名妖娆女侍,空气中飘着甜腻奢靡的香气。
这里是贵女销金窟,寻常百姓连台阶都不敢踏。
萧景珩却像逛自家后花园一般,大摇大摆走上前,人还没进,嗓门先亮:“掌柜的!出来!把最贵最新最稀罕的香膏胭脂,全给本公子搬出来!”
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吸引满店目光。
绸缎衣衫的中年掌柜连忙堆笑迎上,一看衣着气度便知是惹不起的贵客,腰弯得更低:“公子里面请!小店刚到西域进贡的‘醉红尘’,专为您这样的贵客备着!”
“少废话!”
萧景珩“啪”地合上象牙扇,一沓银票直接拍在柜台,闷响一声。
“这是五百两。本公子今天不是来买东西,是来给美人寻开心的。把最好的香料师叫出来,现场调香!调好了,重重有赏!”
五百两,足够普通人家安稳过好几年。
一掷千金的豪阔,让闻香阁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银票与萧景珩身上。
没人注意,那不起眼的青衣丫鬟,已借着喧哗掩护,悄无声息穿过前堂,从侧门闪进后院。
后院远比前堂安静,几名伙计正在晾晒制香花瓣,只当姜离是贵客随从,并未多问。
姜离目不斜视,脑中飞速翻出原书里寥寥几笔的记载。
安国公府秘账,由容贵妃心腹掌管,为避耳目,藏在闻香阁西厢房二楼,左数第三块地砖下。
她脚步不停,很快找到西厢房。
这里像是掌柜居所兼库房,楼梯口无人看守。
姜离屏住呼吸,身形如灵猫,轻捷上了二楼。
二楼香气更浓,甜得发腻,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药草苦涩。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只装香料的大木箱。
姜离迅速走到左侧,脚尖轻叩地板。
“咚、咚、叩。”
第三块地砖,声音明显空洞。
她抽出萧景珩提前备好的薄刃匕首,尖端插进砖缝,轻轻一撬,地砖应声松动。
移开砖块,下方露出半尺见方的暗格。
姜离心头一跳,伸手探入。
指尖触到的,却不是账本硬滑的纸张,而是一团柔软滑腻之物。
她取出一看,借着窗光,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账本。
是几缕被丝绸精心包裹的女子长发。
发丝乌黑亮泽,显然养护极好,发梢系着红绳。更诡异的是,头发上浸染着与屋内一模一样、甜腻得让人发晕的香气。
这绝不是秘账。
更像……战利品,或是某种邪异仪式的收藏品。
姜离瞬间明白,这连环失踪案,远比她想象的更黑暗。
不是简单谋财害命,而是针对女子的、带着侮辱与炫耀的变态恶行。
她正要将头发放回、恢复原状,楼下忽然传来骚动。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喧闹:
“大理寺奉命巡查,所有人,放下手中东西,原地待命!”
姜离心神一紧。
大理寺的人。
她飞快把头发塞回暗格,盖好地砖,脚尖抹平浮土。整套动作快如闪电,几乎在脚步声踏上楼梯的同时,她已站定,装作查看木箱里的香料。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走入,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却锐利如鹰,似能洞穿人心。
身后跟着两名差役,气势凛然。
姜离不认得他,可原书里,这个时间点能主持京城大案的大理寺少卿,只有一人。
陆远修。
以铁面无私、断案如神闻名的后起之秀,也是后期给萧景珩添过不少麻烦的纯臣。
陆远修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最终精准落在姜离身上。
眉头微蹙。
这是掌柜私域,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出现在此,本就反常。
“你是何人?在此做什么?”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讯意味。
“回官爷。”姜离屈膝一福,垂眸掩去所有情绪,语气平静,“奴婢陪公子前来采买。公子在前堂嫌喧闹,命奴婢到后院寻个清静,顺便看看有没有未上架的新货。”
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行踪,又把前堂的萧景珩推作挡箭牌。
陆远修盯着她看了数息,目光似要剥开她的伪装,直抵内里。
他没有再追问,转而看向随后赶来的掌柜。
掌柜早已没了先前的谄媚,满脸惶恐,对着陆远修连连躬身:“陆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小店一向奉公守法,不知是……”
“近来京中贵女接连失踪,案发前均来过你这闻香阁。”陆远修开门见山,语气没有半分温度,“例行盘查。把近两月账目、所有伙计名册,全部交出来。”
“是是,小人这就去取!”掌柜擦着冷汗,连声应下。
姜离立在一旁,看似温顺,余光却敏锐捕捉一切。
她注意到,掌柜的惊慌更像是面对官府的本能反应,眼底深处异常镇定,显然早有准备。
陆远修似也察觉,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森寒:
“本官再提醒一句。据仵作勘验,所有失踪者身上,都残留一种极为独特的甜腻香气,非寻常香料可比。这香气,是追查凶犯的唯一线索。你这闻香阁是京城香料源头,若让本官查出,此香与你店有关……”
话音未落,姜离清晰看见,一直对答如流的掌柜,在听到“独特的甜腻香气”几字时,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
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下意识摸了摸左袖。
那里,正散着与暗格中发丝一模一样、令人作呕的甜香。
动作快如幻觉,连锐利的陆远修都未曾察觉。
但姜离抓住了。
她几乎可以断定,这掌柜就算不是凶手,也必定是深度参与者。
陆远修盘问无果,后院搜查一圈,未找到实质证据,只得带人先行离开。
姜离趁机下楼,回到前堂。
萧景珩仍被伙计与贵女围着,五百两银票还摆在柜上。他显然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拴在了自己身上。
见到姜离递来的眼色,他当即打了个哈欠,一脸索然无味收起银票:“没劲,调了半天,还没本王府上洗脚水香!走了走了!”
说罢,在一众店员错愕目光里,拉着姜离扬长而去。
两人刚走出不远,身后传来一声清冷呼喊。
“姑娘,请留步。”
姜离与萧景珩同时回头。
陆远修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那双锐利眼睛,依旧牢牢锁在姜离身上。
“陆大人有何指教?”姜离平静问道。
陆远修走到她面前,取出一枚刻着“大理寺”的玄铁令牌,递到她跟前。
“姑娘不似寻常婢女。”他语气更像陈述,而非询问,“你若在闻香阁内发现与失踪案相关的任何线索,可持此令牌,随时前往大理寺报案。本官陆远修,必会为你做主。”
话说得冠冕堂皇,眼底却藏着审视与试探。
他在摸她的底。
姜离尚未开口,萧景珩已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挡在她与陆远修之间,隔开那道目光。
纨绔皇子的模样再次上线,折扇轻摇,对着陆远修皮笑肉不笑:“陆少卿好眼力,连本王身边一个粗使丫鬟都这般上心。不过查案是你们大理寺的事,就不劳烦挖本王的人了。她所见所闻,自有本王向父皇禀报,不劳陆大人费心。”
“父皇”二字刻意加重,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陆远修目光在萧景珩轻浮的脸上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他没有再坚持,对着二人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望着陆远修背影消失,萧景珩脸上笑意瞬间敛去,低声问:“怎么样,查到什么?”
“账本是假的,但有更要命的东西。”姜离握紧袖中冰冷的令牌,望向朱雀大街人流,声音压得极低,“此案,比我们预想的更棘手。”
她抬眼,望向城西。
那里是清风楼所在。
今日第一天,闻香阁的浑水,她已经蹚过。
现在,该赴第二场鸿门宴了。
德妃递来的橄榄枝,究竟是真心示好,还是裹着剧毒的糖衣,也到了该揭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