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句话要不是从来仁嘴里说出来,苏黎绝对认为对方是在骂他。
因为这一般是西北域山下的农家人用来骂一个人脑子不好使的。
苏黎一脸黑线。
“我小时候……丢过?”
他眉头拧得更紧。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来仁看着他茫然的神情,心中暗叹。
那段往事被苏家上下没有人会刻意在苏黎面前提起,这么久过去了,他不记得是正常的。
北修也收敛了玩笑之色,凑近几分,眼神在来仁和苏黎之间转了个来回。
“说说,怎么回事?”
来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林间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旁,拂去落叶,示意苏黎坐下。
北修也挨着苏黎坐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月光被枝叶切割得细碎,斑驳地洒在三人身上。来仁抱剑而立,目光投向远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时,小少爷刚满五岁不久......”
西北域的春天来得迟,却依旧挡不住万物复苏的生机。
五岁的苏黎在林中狂奔,小脸兴奋得通红。他刚刚突破灵丹三级,这在同龄孩子中已是极为了不起的成就,灵力在体内顺畅流转的感觉让他雀跃不已,一连在桃林中跑了十几圈才停下,气喘吁吁地扑进一直含笑看着他的兄长怀里。
“哥!我三级了!”
苏黎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十三岁的苏幕那时身体已比幼时好了许多,虽仍显清瘦,但至少不再需要常年卧床。他伸手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嗯,阿黎真厉害。”
“要奖励!”
苏黎得寸进尺,抱着兄长的腰晃了晃。
苏幕失笑:“想要什么?”
苏黎眼珠转了转。
父亲前几日又出门了,说是去极北之地寻一味能温养经脉的灵药。兄长最近似乎心情不错,身体也比往常好些……
他大着胆子道:“我想出去玩!哥哥带我去外面看看,好不好?”
他补充道:“不要就在城里转,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西北域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
苏幕闻言,微微怔了怔。
带阿黎出门游历?
这个念头他并非没有过。父亲常年在外为他寻药,母亲早逝,阿黎自小除了苏家这片天地,见识确实有限。若能带他出去走走,长长见识,自然是好事。
只是……他的身体始终是个隐患。虽然近来好转,但谁也说不好会不会突然反复。再者,外面世界并不总是如苏家这般安稳。
看着弟弟期盼的眼神,苏幕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好。”
苏黎欢呼一声,跳起来搂住兄长的脖子:“哥哥最好了!”
三日后,一支看似寻常的车队驶离了苏家主城。
苏幕没有大张旗鼓。
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长发以木簪束起,看起来像个出身尚可、身体欠佳的公子。
随行的人手却不少。明面上只有车夫和两个仆从,暗地里却有整整十二名苏家暗卫随行保护,领队的正是当时已在暗卫中崭露头角的来仁。
苏幕考虑得很周全。路线选的是西北域相对安稳的几条官道,途经的几个城池都有苏家交好的势力或产业,万一有事也能有个照应。
暗卫们分散在车队前后左右,呈护卫阵型,既能及时应对突发状况,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临行前,苏幕将苏黎叫到跟前,认真嘱咐:“阿黎,出门在外,不可任性。一切听哥哥安排,不可随意暴露身份,更不可轻易与人冲突,记住了吗?”
五岁的苏黎似懂非懂,但见兄长神色郑重,也用力点头:“记住了!”
那趟旅程,起初的确如苏幕所愿,平静而充实。
他们见识了大宗门的恢弘气象。在“烈阳宗”山门外,苏黎仰头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山门和络绎不绝的弟子,小声对兄长说:“好多人啊……他们每天都要修炼吗?不累吗?”
苏幕牵着他的手,轻声道:“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苦。他们选择了这条路,便要承受这份辛苦。”
他们也路过偏远的山村。那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清贫却安宁。
苏黎曾见一个老农在田埂上抽着烟斗,望着远山发呆,便问兄长他在想什么。
苏幕看着那老农眼中平静中透出的些许怅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或许在想年轻时未竟的梦想,或许在想远方的儿女,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看天。”
风景秀丽处,他们停车驻足。
西北域特有的苍茫群山、奔腾大河、无垠草原,一一映入苏黎的眼帘。小家伙兴奋地跑来跑去,问东问西,苏幕便耐心地为他讲解,偶尔还会拿出随身带的古籍,对照着实物教他辨认灵草异兽。
人情冷暖,也在途中悄然体会。有客栈掌柜见他们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热情周到;也有市井混混见苏幕体弱,试图敲诈,被暗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苏黎曾亲眼见到一个乞儿被富家子弟鞭打,兄长让来仁暗中给了那乞儿些银钱和伤药,却并未出面干涉。
“哥哥,为什么不帮帮他?”苏黎不解。
苏幕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很轻:“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这世间的苦难太多,我们能做的有限。但至少……看到了,便尽一份力所能及的心。”
苏黎懵懂地点头,心里却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归途时,他们绕了点路,途经一片山坳。
时近黄昏,夕阳将群山染成金红色。山坳里隐约可见炊烟袅袅,是个不大的村子。
苏黎趴在车窗边,指着那村子道:“哥,那里有人家!我们今晚能在那儿借宿吗?我想看看山村晚上的样子!”
苏幕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村子看起来确实宁静祥和,几十间木屋错落分布,田畴整齐,隐约还能看到几个孩童在村口嬉戏。
他原本计划赶到前方五十里外的小镇投宿,但见弟弟满眼期待,又见天色将晚,略一沉吟,便吩咐车队转向,朝那村子行去。
“在外借宿,切记礼貌。”
苏幕再次叮嘱苏黎,“不可挑剔食宿,不可窥探隐私,明白吗?”
“明白!”
苏黎用力点头。
村子名叫“归田坳”,约莫三十来户人家。
接待他们的是个自称村长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听说他们是外境来的旅人,想借宿一晚,老者热情地表示欢迎,张罗着让自家媳妇收拾出两间空房。
“咱们这儿偏僻,难得有客人来。”
老者笑呵呵地说,“村里年轻汉子们大都出去讨生活了,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日子清静。几位若不嫌弃粗茶淡饭,便安心住下。”
苏幕道了谢,让来仁奉上些灵币作为酬谢。老者推辞一番,最终收下,笑容更盛。
村里人对他们的到来似乎既好奇又热情。几个妇人送来新蒸的粗面饼和山野菜,孩子们则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打量着衣着整齐的苏黎。
苏黎很快和那些孩子玩到了一处。他们教他玩当地孩童的简单游戏,苏黎学得认真,玩得开心,笑声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苏幕坐在村长家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弟弟欢快的模样,唇边不自觉地漾起笑意。来仁侍立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暗卫们已悄然散开,隐在村子外围的暗处警戒。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安宁。
夜里,苏黎睡得格外香甜。
白天玩累了,小家伙蜷在兄长身边,呼吸均匀绵长。苏幕却有些失眠,或许是换了环境的缘故,他总觉得心头有丝隐隐的不安。
月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苏幕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朝外望去。夜色中的村子静谧无声,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那些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立。
他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觉得自己或许是太过敏感了。正欲回身,眼角余光却瞥见村口方向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苏幕瞳孔微缩。
那黑影速度极快,几乎融于夜色,若非他目力远超常人,又恰好站在这个角度,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立刻凝神感知——灵魂之力悄然铺开,如同无形的蛛网蔓延向黑影消失的方向。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苏幕眉头蹙起。他退回床边,看了看熟睡的苏黎,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对劲。
这村子太干净了。
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这说得通。但那些妇人……动作是否太过利落了些?那些孩童玩耍时的眼神,是否太过机灵了些?还有方才那个黑影……
“来仁。”
苏幕轻声唤道。
来仁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外阴影中:“大少爷。”
“加强警戒。”
苏幕低声道,“尤其注意阿黎周围。我觉得……这村子有些不对劲。”
“是。”
来仁应声,身形再次隐没。
苏幕回到床上,将苏黎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却再未真正入睡。灵识如同涟漪般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笼罩了整个村子。
夜,更深了。
变故发生在后半夜。
苏幕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灵力波动惊醒的。
那波动来自屋外,带着某种迷幻、诱引的意味,目标直指他们这间屋子。
或者说,是直指床上的苏黎!
他瞬间睁眼,眸中银芒一闪而逝。几乎同时,他感觉到怀中的苏黎呼吸变得异常绵长沉重——那不是熟睡,而是被药物或术法迷昏的征兆!
“阿黎!”
苏幕低呼一声,取出符咒试图驱散那侵入体内的迷幻之力。
然而那迷药极其霸道,且似乎专门针对孩童的脆弱经脉,苏幕的符咒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屋外传来打斗声,短暂而激烈,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来仁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少爷!有敌袭!对方用了‘幻梦香’,有三个人中招!”
苏幕的心沉了下去。
幻梦香——这是一种极其罕见、价格昂贵的迷幻类灵药,无色无味,能于无形中侵蚀灵识,令中招者在美梦中失去反抗能力。能用得起这种药物的,绝非普通山匪或小势力!
他迅速给苏黎施了几道固本培元的符咒,暂时护住心脉,随即起身推门而出。
院子里,来仁和另外三名暗卫持刃而立,脚下躺着两个黑衣人的尸体。另外三名暗卫则昏倒在角落,面色潮红,显然已陷入幻梦。
“对方来了多少人?什么路数?”
苏幕声音冷冽,与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方才突袭的有六人,杀了两个,跑了四个。”
来仁语速极快,“身手诡谲,不像寻常修者,倒像是……专门干绑架掳掠勾当的‘鬣狗’。”
“鬣狗”是地下势力的行话,指那些专门绑架世家子弟、宗门天才,用以勒索或贩卖的亡命徒。这些人通常行事隐秘,手段狠辣,且背后往往有庞大的销赃网络。
苏幕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蹲下身检查。尸体衣物普通,没有任何标识,但指尖有长期使用某种钩索类武器的厚茧,怀中还搜出了几包未用完的幻梦香。
“他们目标是阿黎。”
苏幕站起身,目光扫向村子其他方向。
“这村子……是他们的窝。”
话音刚落,四周原本黑暗寂静的屋舍中,陆续亮起了灯火。门扉推开,一个个“村民”走了出来。
不再是白日里那副淳朴热情的模样,而是眼神阴冷、手持兵刃的凶徒。
那些“老弱妇孺”此刻站得笔直,手中刀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那个慈祥的老村长缓步走出人群,脸上依旧带着笑,却再无害可言,只有满满的算计与贪婪。
“小公子好眼力。”
老者呵呵笑道,“没错,这里不是什么‘归田坳’,而是‘夜枭’在西北域的一处据点。老朽不才,正是此据点管事。”
“夜枭……”
苏幕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活跃在各大境之间的灰色组织,明面上接些护送、寻物的任务,暗地里却干着绑架、暗杀、贩卖人口的勾当。因其行事隐秘,据点分散,且与不少地方势力有勾结,一直难以剿灭。
苏幕看着他,突然回望了一下身后的屋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