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天地间依旧一片湿冷。
山神庙里,血腥味混着霉味散在风里,地上枯草被剑气扫得凌乱不堪。沈砚秋重新坐回角落,怀中紧紧按着那卷泛黄的落梅剑谱,指腹一遍遍抚过纸上深浅不一的剑痕。十年了,这套剑法他只在深夜无人处暗自演练,从不敢轻易示人,更不曾真正对敌。今日仓促出手,虽击退了三名修罗教弟子,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开始。
修罗教三个字,像一块冰石压在他心头。
他自幼漂泊江南,听遍了江湖传说。有人说修罗教教主武功通天,一手修罗阴煞功练得无人能敌;有人说修罗教背后有当朝权相撑腰,明里是江湖魔教,暗里却是朝堂爪牙;更有人说,近年间数起武林门派灭门惨案,看似江湖仇杀,实则都是修罗教所为,为的是抢夺武学秘籍、财宝,以及一些足以动摇天下的秘密。
沈砚秋原本与这些都无关。
他只想做一个无名无姓的跛足书生,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不求恩仇。可幼时那场冲天大火,左腿上终生不褪的疤痕,心底深处无时不在的隐痛,都在提醒他——他的命,从来不属于自己。他的沉默,不过是在等一个被揭开的时刻。
庙外雨丝飘飞,风穿过残破门窗,呜呜作响。
沈砚秋闭上眼,运转落梅心法。一缕若有若无的内力自丹田缓缓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四肢百骸的滞涩渐渐舒展。这套内功与剑法同源,讲究清、静、孤、寒,愈是心境平和,内力运转愈是顺畅。他自幼孤苦,无师自通,竟凭着一股韧劲与悟性,将这套无名心法练到了小成境界。
只是他不知,这套看似柔和的内力,一旦爆发,足以惊破江湖。
不知静坐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马蹄声,伴随着粗喝怒骂,由远及近,直奔山神庙而来。听动静,人数竟有十数人之多,而且个个步履沉稳,呼吸绵长,显然都是练家子。
沈砚秋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来了。
修罗教果然不肯善罢甘休。
他缓缓站起身,左腿微跛,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右手按在腰间那柄普通铁剑的剑柄上,剑身虽钝,可在他手中,却足以化作杀人利器。他不想滥杀,可若有人非要逼他拔剑,他也绝不手软。
“砰!”
一声巨响,本就松动的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身着黑衣劲装的汉子蜂拥而入,人人腰挎钢刀,面带凶戾,为首一人更是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看上去狰狞可怖。此人腰间未带兵刃,只双手戴着一对精铁指环,泛着冷冽寒光。
在他身后,赫然站着先前被沈砚秋打伤的那名锦袍男子。
锦袍男子此刻已简单包扎过胸口,脸色依旧苍白,见到沈砚秋,眼中立刻迸出怨毒与狠戾,指着沈砚秋厉声喝道:“刑堂堂主,就是这跛脚小子!伤我兄弟,毁我大事,还请堂主为我等做主!”
被称作刑堂堂主的魁梧大汉目光如鹰,死死盯住沈砚秋,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不过是个衣衫陈旧、左腿微跛的少年,顿时嗤笑一声,声音粗哑如破锣:“就是你这小子,敢在我修罗教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
沈砚秋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在此避雨,是你们先动手杀人,我不过自保。”
“自保?”刑堂堂主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暴戾,“我修罗教要杀的人,便是该死!你挡我教办事,便是与整个修罗教为敌!今日,我便废了你四肢,把你挂在坡上日晒雨淋,让江湖人都知道,得罪我修罗教的下场!”
话音一落,他大手一挥:“上!把他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身后十数名黑衣汉子齐声应喝,纷纷拔刀出鞘,刀光在昏暗庙宇中闪烁,杀气腾腾。众人呈扇形围拢而来,步步紧逼,不给沈砚秋丝毫退路。
锦袍男子站在后方,阴恻恻地看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被乱刀分尸的惨状。
沈砚秋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门外灌入,掀起他青衫衣角。少年清瘦的身影在一众凶神恶煞的壮汉包围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有一种孤梅傲雪般的倔强。
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自幼在生死边缘挣扎,他早已看透,恐惧最是无用。唯有手中剑,方能护自身周全。
“动手!”
刑堂堂主一声喝令。
数名黑衣汉子率先扑上,钢刀横劈竖砍,刀风呼啸,直取沈砚秋周身要害。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显然都是久经杀戮的老手。
沈砚秋眼神一凝,再不犹豫。
右手猛地一抽,铁剑出鞘!
“铮——”
清越剑鸣,刺破庙内喧嚣。
剑光乍现,如寒梅初绽,清艳绝伦,不带半分烟火气,却蕴藏着致命锋芒。
落梅剑第一式——风过寒江。
他身形微侧,左腿点地,看似迟缓,实则飘逸灵动至极。剑光轻扬,如秋风拂过江面上的薄雾,柔和却无孔不入,瞬间便将迎面劈来的数柄钢刀尽数引偏。
“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碰撞声响起。
几名黑衣汉子只觉手中一轻,刀势瞬间失控,全身力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惊骇之下,身形踉跄,连连后退。
一招之下,便破了围攻之势。
刑堂堂主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原本以为这少年不过是侥幸取胜,此刻才知,对方剑法之高,远超预料。这般飘逸精妙、以柔克刚的剑法,江湖之上竟从未见过。
“有点门道。”刑堂堂主冷哼一声,“可惜,遇上我刑某,再妙的剑法也没用!”
他纵身一跃,双手铁指环寒光闪烁,径直扑向沈砚秋,双拳齐出,拳风刚猛霸道,带着阴寒内力,正是修罗教赫赫有名的修罗阴煞拳。拳风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冻僵,阴冷刺骨。
沈砚秋不敢大意。
此人武功,远非先前那几人可比,显然是修罗教中的顶尖好手。
他脚步踏动,暗香轻功施展至极致,青衫身影在庙内飘忽不定,如风中落梅,似雨里孤鸿,避开对方刚猛拳劲。同时,手中铁剑不停,剑光连绵如雨,点点寒光笼罩周身。
落梅剑第二式——雨打残荷。
剑势细密连绵,如秋雨打荷,层层叠叠,无懈可击。剑光笼罩之下,刑堂堂主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剑影,分不清虚实,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双拳难以近前。
“可恶!”
刑堂堂主怒喝一声,阴煞内力暴涨,双拳带着浓烈黑气,疯狂猛攻。他在修罗教刑堂多年,杀人无数,性子暴戾,招式狠辣,只求杀敌,不顾自身。
一时间,庙内拳风呼啸,剑光闪烁。
劲风四散,吹得枯草乱飞,破旧山神塑像不断震颤,瓦片簌簌掉落。
沈砚秋以剑对拳,不慌不忙。
他剑法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对方越是狂暴,他越是沉稳。落梅剑法看似清雅,实则暗藏杀招,每一剑都精准点在对方拳势最弱之处,不断消解对方刚猛内力。
数十回合过后,刑堂堂主气息渐乱,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越打越是心惊。
这少年剑法之妙,内力之纯,简直闻所未闻。明明年纪轻轻,心境却沉稳得可怕,无论他如何猛攻,对方始终不慌不忙,剑势行云流水,不露半分破绽。
再打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锦袍男子在后方看得心惊肉跳,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他原本以为带刑堂堂主前来,拿下这少年易如反掌,可如今看来,形势已然逆转。
“堂主,小心他的剑路!”锦袍男子急声提醒。
可已经晚了。
沈砚秋眼中寒光一闪,深知久战不利。他不再留手,剑势骤然一变。
清雅柔和的剑光,瞬间变得凌厉刺骨。
落梅剑第三式——梅落无声。
剑光一闪,快到极致,静到极致,美到极致。
如同寒冬腊月,一片梅花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却在落地瞬间,冰封万里。
这一剑,没有破空之声,没有惊天威势,只有一道清绝剑光,径直点向刑堂堂主胸口大穴。
刑堂堂主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要躲闪,想要格挡,却发现周身早已被剑气锁定,动弹不得。那一道剑光,仿佛天地间唯一的光,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噗——”
剑尖轻点胸口。
刑堂堂主如遭重击,浑身一麻,阴煞内力瞬间溃散,庞大身躯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铁指环“当啷”落地,再也爬不起来。
一招。
决胜。
庙内瞬间死寂。
剩下的黑衣汉子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惊恐地看着场中青衫少年,手中钢刀瑟瑟发抖,再无半分先前的凶戾。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威震一方的修罗教刑堂堂主,竟然被一个跛足少年一剑击败!
锦袍男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什么落魄少年,而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沈砚秋收剑而立,剑身轻颤,缓缓归鞘。
他脸色平静,气息微匀,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不过是举手之劳。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所过之处,黑衣汉子纷纷后退,不敢与之对视。
“我再说一次。”
沈砚秋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死寂的山神庙中缓缓响起。
“我不想杀人。”
“带着你们的人,滚。”
“再敢纠缠,下次剑下,绝不留情。”
声音不大,却如寒冰坠地,字字刺骨。
黑衣汉子们哪里还敢多留,连忙七手八脚抬起重伤的刑堂堂主与锦袍男子,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冲出庙门,翻身上马,仓皇逃窜,片刻之间便消失在雨雾之中。
山神庙,再次恢复寂静。
风雨彻底停歇,一缕微光穿透云层,斜斜照入庙内,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沈砚秋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官道,眼神复杂。
一剑落梅,击退强敌。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越发沉重的不安。
今日之事,已然彻底得罪修罗教。以对方睚眦必报的性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的,必将是更可怕的高手,更疯狂的追杀。
他再也不能在此停留。
江南,已非安身之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跛的左腿,又轻轻抚摸怀中剑谱,指尖梅香依旧。
十年藏锋,一朝出鞘。
江湖路远,杀机四伏。
他必须离开这里,一边躲避追杀,一边寻找自己的身世真相。那坍塌古墓中的剑谱,幼时的大火,修罗教的秘密,还有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恨意……一切的谜团,都等着他一步步揭开。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不再犹豫,拾起地上竹杖,转身走出山神庙。
青衫孤影,踏入雨后微凉的天地之中。
前路漫漫,不知吉凶。
但他知道,从他拔剑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那个只求苟活的落魄少年。
一柄落梅剑,一身孤傲骨。
从此,江湖路远,跛影行天涯。
而一场席卷整个江湖与朝堂的风雨,也因这一剑,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