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燃了整整一夜。案上堆满了从长兴、湖州、嘉兴等地调来的鱼鳞册、地契底档、讼案卷宗,摞起来足有半人高。沈清辞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眼底布满血丝,手指却被墨汁染得乌黑,一刻不停地翻阅、比对、抄录。
萧景琰端坐在案前,面前的纸上画着一张越来越大的网——南宫霖在最顶端,往下是赵文华等一干地方官员,再往下是李虎、张世荣这样的豪绅爪牙,最底层是无数被夺了田地的百姓。
“殿下,”沈清辞抬起头,声音沙哑,“查到了。”
他将三份文书并排摊开。第一份是长兴县天启十年的鱼鳞册抄本,第二份是天启十五年的鱼鳞册抄本,第三份是今年正月重新整理的新册。
“殿下请看,李家村东头这片地,天启十年登记的是二十三户人家,共计一百二十七亩。天启十五年,变成了十一户人家,共计九十八亩。到了今年正月,只剩五户人家,共计四十一亩。”
他指着那些被抹去的名字,一字一句:“这十八户人家的地,全被并入了李虎家。而李虎家的地,从原来的四十亩,变成了三百一十亩。”
谢长渊倒吸一口凉气:“八年,吞了将近三百亩?”
“不止。”沈清辞又翻出一份,“李家村只是冰山一角。长兴县下辖十二个村镇,臣粗略统计了一下,被篡改鱼鳞册、侵占田地的农户,至少有三百户以上,被侵占的田地……超过五千亩。”
五千亩。
屋里一片死寂。
萧景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鱼鳞册是谁改的?”
沈清辞从卷宗底部抽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赵文华。”他道,“天启十五年,时任长兴县令赵文华,以‘整顿地籍’为名,重新编修鱼鳞册。新册编成后,旧册全部‘不慎失火’烧毁。”
“不慎失火。”萧景琰冷笑一声,“烧得好。”
他接过那封信,抽出信纸。信是赵文华写给南宫霖的,措辞谦卑得近乎谄媚——
“蒙恩师抬爱,门生得以主政长兴。鱼鳞册一事,已按恩师吩咐办妥。旧册悉数焚毁,新册已呈报府衙。李家、张家、王家等皆感念恩师恩德,愿为恩师效犬马之劳。”
落款处,是赵文华的私印,旁边还盖着一枚小章——“南宫门生”。
萧景琰将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收入袖中。
“赵文华现在何处?”
沈清辞道:“已升任湖州通判,就在湖州城里。”
萧景琰站起身,目光扫过谢长渊和陆啸云。
“走,去湖州。”
谢长渊精神一振,手按刀柄:“抓人?”
萧景琰点头:“抓人。”
湖州通判衙署设在城东,与知府衙门隔街相望。赵文华是个精明人,从天启七年中进士起,便在官场摸爬滚打,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南宫家得势时,他鞍前马后;康亲王倒台后,他立刻与南宫家保持距离,生怕被牵连。
可有些东西,不是他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萧景琰带着谢长渊和陆啸云赶到时,赵文华正在后堂与幕僚议事。听说肃亲王亲至,他脸色刷白,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跌跌撞撞迎出来,跪倒在地:“下官……下官赵文华,参见肃亲王殿下!”
萧景琰没有叫起,只居高临下看着他。
“赵通判,本王来问你几件事。”
赵文华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殿下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萧景琰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赵文华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景琰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天启十五年,你以‘整顿地籍’为名,篡改长兴县鱼鳞册,将数百户百姓的田地并入李虎、张家等豪绅名下。此事,可是真的?”
赵文华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殿、殿下……下官是奉上峰之命……”
“上峰是谁?”
赵文华张了张嘴,目光闪烁。萧景琰盯着他,一字一句:“赵文华,你私改鱼鳞册、侵占民田、伪造官印,这三桩罪,哪一桩都够你掉脑袋的。你若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本王可以饶你一命。你若不说——”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像一把刀,抵在赵文华喉咙上。
赵文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他伏在地上,泣声道:“殿下饶命!下官说!下官什么都说!是南宫霖!是南宫霖让下官做的!鱼鳞册是他让人改的,假印也是他找人刻的!下官只是……只是替他跑腿的!”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南宫霖这些年让他做的事全抖了出来。篡改鱼鳞册、伪造官印、替南宫家兼并土地、替南宫家摆平官司、替南宫家打压那些告状的百姓……
萧景琰听完,沉默了很久。
“还有吗?”
赵文华磕头如捣蒜:“没有了!殿下,真的没有了!”
萧景琰站起身,对陆啸云道:“带下去,押入大牢。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陆啸云一挥手,两名亲兵上前,将赵文华拖了下去。赵文华一路哀号,声音渐渐远去。
谢长渊走到萧景琰身边,低声道:“殿下,有了赵文华的供词,可以动南宫家了吧?”
萧景琰摇头:“还不够。赵文华只是个跑腿的,他说的那些事,南宫霖可以推说是他自作主张、诬陷恩师。要扳倒南宫家,需要更硬的证据。”
“什么证据?”
萧景琰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抄录着一行字。
“这是臣从赵文华的密室里搜到的。一本暗账,记录了这些年南宫家通过他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收买了哪些官员、送了多少钱、办成了什么事。其中有一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天启十四年,白银三万两,送给了当朝某位重臣。那位重臣的名字,写的是——”
他将那张纸递到萧景琰面前。
萧景琰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纸上写着两个字:王嵩。
王嵩——吏部侍郎,三朝老臣,在朝堂上一向以刚正不阿著称。上次朝议“稳田策”时,他还曾力排众议,为萧景琰说话。
若王嵩与南宫家有勾结……
萧景琰收起那张纸,面色凝重。
“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他道,“回杭州再说。”
三人走出通判衙署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湖州城的街巷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炊烟袅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萧景琰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南宫家,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深、更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