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风停,天边终于透出一点昏昏日光,把江南的土路照得湿漉漉地发亮。泥泞里车辙深陷,两旁草木垂着水珠,偶尔滚落,滴在枯叶上发出轻响。
沈砚秋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在官道之上。
青衫单薄,身形清瘦,左腿微跛,每一步落下都微微一顿,却走得稳而坚定。身后那座山神庙越来越远,终于缩成了风雨过后一个模糊的影子,如同他前十八年浑浑噩噩、只求苟活的岁月,一同被抛在了身后。
他不能停留。
今日一剑败修罗教刑堂堂主,已是将自己彻底摆在了刀口上。修罗教势力遍布江南,眼线众多,若是久留,不出半日,必定再有大批高手围杀而来。他武功虽有小成,却还未狂妄到以一人之力,对抗一整个魔教。
更何况,他心中谜团太多。
落梅剑谱从何而来,幼时大火因何而起,父母是谁,是被谁所害,修罗教频频在荒山野岭接头,所谋究竟是什么……这一切像一张密网,而他如今,不过是刚触到网边。
他必须走。
离开江南,离开这伤心漂泊地,往更广阔的江湖去,一边躲避追杀,一边寻找线索。
竹杖点地,发出“笃、笃”轻响,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沈砚秋边走,边在心中默忆落梅剑法。
方才连番对敌,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套剑法的威力。看似清逸柔和,实则后劲绵长,于静中藏劲,于柔中藏锋,最擅以弱胜强、以少胜多。只是他无人指点,全靠自己揣摩,许多精妙变化仍未能吃透,内力也尚浅,若是遇上真正顶尖高手,未必能稳胜。
“当务之急,一是寻地安心练剑,二是打听修罗教与当年旧事,三是……寻一处能暂时安身的地方。”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自幼漂泊,他最擅长的便是隐忍与求生。饿了采野果,渴了饮溪水,冷了便寻山洞破屋,江湖底层的生存之道,他早已刻进骨血。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孤儿。
他有剑。
有落梅剑。
行出数里,前方出现一处岔路。
一条直通州府,人烟稠密,热闹却也危险,修罗教耳目必定众多;另一条蜿蜒向西,入深山,穿密林,路远难行,却僻静隐蔽,适合藏身。
沈砚秋略一沉吟,便转向西路。
繁华之地,于此刻的他而言,无异于自投罗网。深山虽苦,却能暂避风头,安心修炼。
踏入山林,草木渐深,空气清新,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与山神庙的霉味、血腥气截然不同。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形成斑驳光点,落在他青衫之上。
他寻了一处隐蔽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部干燥宽敞,正好容身。
拾来枯枝,生火取暖,烘干被雨水打湿的衣角。火苗跳动,映得他面容温润,只是那双眼睛,却比火苗更沉静,也更冷。
他盘膝而坐,取出怀中落梅剑谱,借着微光细细翻看。
纸页泛黄,字迹模糊,却每一笔都透着清绝剑意。上面没有总纲,没有口诀,只有一招招剑式图谱,姿态飘逸,如梅舞风中。
沈砚秋指尖轻轻划过剑痕,心中一遍遍推演。
风过寒江,意在卸力;
雨打残荷,意在连绵;
梅落无声,意在绝杀。
三招基础,却可演化无穷变化。
他闭上眼,剑式在脑海中一遍遍流转,内力随之缓缓运转。落梅心法讲究“心静如冰,意冷如梅”,摒弃杂念,内敛心神,内力便如寒泉细流,一点一滴汇聚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天色渐暗,夜幕降临。
山林间虫鸣四起,偶尔传来鸟兽嘶鸣,更显幽深寂静。
沈砚秋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短短半日打坐,内力竟比往日精纯了少许,剑法脉络也更为清晰。他心中暗喜,这套剑法内功,果然神妙非凡,若是长期修炼,前途不可限量。
就在此时,他神色忽然一凝。
一丝极其细微的脚步声,自洞外密林之中传来。
很轻,很稳,显是轻功不俗之人。而且不止一人,约莫三四个,正悄悄靠近山洞。
沈砚秋心头微紧。
修罗教这么快就追来了?
他不动声色,将剑谱揣入怀中,随手拿起铁剑,身形一闪,隐在洞口藤蔓之后,屏住呼吸,凝神静观。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枝叶洒下。
片刻后,四道黑影悄然窜至洞外,身形矫健,落地无声,一看便是江湖老手。四人身着短打,腰间佩刀,面容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却个个气息沉稳,绝非普通喽啰。
“大哥,方才一路追踪足迹,那跛子小子肯定进了这片林子,不会走远。”一人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
被称作大哥的男子身材高大,目光锐利,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被半遮的山洞洞口:“看地上痕迹,应该就在这里面。这小子伤了刑堂大哥,教主震怒,咱们若是能拿他人头回去,必定重赏。”
“嘿嘿,一个跛脚野小子,能有多大能耐?不过是侥幸罢了。待会咱们一起上,直接乱刀砍死,省事。”
“小心点,此人剑法诡异,别阴沟里翻船。”
几人低声商议,语气虽有轻视,却也不敢太过大意。
沈砚秋在洞内听得清楚,心中冷意渐生。
果然是修罗教的追兵。
倒是来得够快。
他本不想再开杀戒,可这些人一路追杀,步步紧逼,已然不留余地。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剑下见真章了。
“进去!”
为首男子一声低喝,四人同时拔刀,纵身扑向洞口,钢刀挥舞,便要冲入洞内杀人。
就在他们闯入洞口的刹那——
沈砚秋身形骤起。
青衫在黑暗中一闪,如孤梅夜绽。
“铮!”
铁剑出鞘,剑光在黑夜中格外清冷,如一道寒芒划破夜色。
落梅剑·雨打残荷!
他不出则已,一出便是连绵剑势,剑光点点,密如雨丝,瞬间笼罩四人周身。
“什么人!”
“小心!”
四人大惊,连忙挥刀格挡,可剑势来得太快太密,刀光刚起,便被剑光层层裹住。
“叮叮叮!”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在洞内响起。
火星四溅,劲风四溢。
四人只觉手腕剧痛,虎口欲裂,手中钢刀险些拿捏不住。他们惊骇欲绝,这少年的剑法,比传闻中还要可怕数倍!
沈砚秋身在暗处,以逸待劳,剑势越发凌厉。
他不愿多纠缠,身形一晃,绕至一人身后,剑尖轻挑,点中对方膝弯穴位。
“啊!”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瞬间失去战力。
剩下三人又惊又怕,疯狂挥刀反扑,可在沈砚秋的剑势之下,处处受制,招招落下风。
“梅落无声!”
沈砚秋心中暗喝,剑光骤然一敛,快到极致的一剑,径直点向为首男子肩头。
“噗!”
剑尖入肉半寸,虽未致命,却已废去他一条手臂战力。
为首男子惨叫倒地,面色惨白。
余下两人见势不妙,哪里还敢再战,惊呼一声,转身便要逃入密林。
“想走?”
沈砚秋冷喝一声,身形追出,剑光连闪。
“噗、噗。”
两声轻响,两人腿上同时中剑,踉跄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不过瞬息之间,四名修罗教追兵,尽数被制。
洞内洞外,重归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痛哼,在夜色中回荡。
沈砚秋收剑而立,立于洞口,月光洒在他青衫之上,身影孤峭。
他缓步走到为首男子面前,声音清冷:“是谁派你们来的?修罗教究竟在图谋什么?”
为首男子咬牙切齿,又痛又怕,却依旧硬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口中套话,痴心妄想!”
“我本不想杀人。”沈砚秋目光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可你们一路追杀,那就休怪我无情。再不说,我便废了你另一条手臂。”
说着,他剑尖微抬,对准对方另一条肩膀。
为首男子浑身一颤,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他在修罗教杀人无数,最是清楚痛苦滋味,当下再也撑不住,颤声道:“我说……我说!是教主下令,务必追杀公子,夺回……夺回你怀中的东西。”
沈砚秋眼神一冷:“你们如何知道我有剑谱?”
“是……是锦袍弟子传回的消息,说你身上有绝世秘籍,教主志在必得。”男子连忙道,“至于教中图谋,小的真不知道,那些都是高层机密,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沈砚秋眉头微蹙。
果然,对方是冲着落梅剑谱来的。
看来这剑谱之中,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大,竟能让修罗教教主如此动心。
他不再多问,剑尖轻点,封住几人穴道,令其暂时无法动弹,也无法追赶。
“今日留你们一命,再敢追杀,剑下绝不留情。”
留下一句话,沈砚秋不再停留,转身步入密林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他不能再在此地停留。
修罗教一波接一波追杀,说明此处已然不安全。必须连夜赶路,越往西走,离江南越远,才越安全。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
青衫跛影,独行于深山密林之间。
前路茫茫,不知吉凶,身后杀机暗伏,步步惊心。
可沈砚秋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从前他为活而活,如今他为剑而活,为真相而活。
落梅剑在手,天下虽大,何处不可去?
江湖风雨再烈,也挡不住一株寒梅,傲雪而立。
他一路西行,昼伏夜出,避开城镇大道,专走山野小径。饿了便采野果、猎小兽,渴了便饮山泉,困了便在山洞树上小憩。
这般风餐露宿,对自幼漂泊的他而言,早已习惯。
一路之上,他也未曾放下修炼。
白日藏身密林,打坐练气,推演剑式;夜晚赶路,便以轻功踏树而行,锤炼身法。落梅剑法与暗香轻功相辅相成,日渐纯熟,内力也在日复一日的打坐中,不断精进。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武功,正在一日日变强。
昔日只能勉强自保的跛足少年,已然渐渐长出锋芒。
这日,行至一处山谷。
谷中溪水潺潺,草木葱茏,花开遍野,环境清幽,宛如世外桃源,与一路所见荒山野岭截然不同。
沈砚秋心中微动。
此处僻静秀美,人迹罕至,正好可以暂时停留,安心修炼几日,将落梅剑法彻底巩固一番。
他踏入谷中,正欲寻一处安身之地,目光忽然一凝。
溪水边,竟坐着一道白衣身影。
女子一身素白长裙,青丝垂落,手持玉笛,背对他而坐,身姿纤细,宛如雪中寒梅,清冷出尘。
虽只一个背影,沈砚秋却瞬间认出。
山神庙中,那位与他交手、欲夺剑谱的白衣女子!
她竟也追到了这里?
还是……早已在此等候?
溪水轻流,风声微动。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
绝美面容,冷冽双眸,映入沈砚秋眼底。
四目相对。
一时之间,谷中寂静无声,只有溪水叮咚,仿佛时间都已静止。
杀机未起,却暗流涌动。
一段宿命般的相遇,再次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