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清幽,溪水潺潺,草木清香漫溢四野,与江南荒岭的萧瑟截然不同。此处山明水秀,云雾轻绕,宛若被尘世遗忘的仙境,可沈砚秋的心,却在看见那道白衣身影的刹那,骤然沉了下去。
是她。
山神庙中那位白衣女子。
他本以为一路昼伏夜出,穿行深山老林,早已将所有追兵都甩在身后,却没料到,这名武功高绝、气质清冷的女子,竟能如此精准地寻到他的踪迹,甚至先一步在此静候。
是偶然路过,还是蓄意埋伏?
是为落梅剑谱,还是另有图谋?
无数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沈砚秋脚步顿住,左手轻轻按住腰间铁剑,指尖微微用力。他没有主动上前,也没有立刻转身逃离,只是静静站在原地,青衫被谷间微风轻轻拂动,左腿微跛,身姿却依旧如寒松般挺拔,目光平静地望向对方。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裙,纤尘不染,长发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容颜绝美,却无半分烟火气息。一双眸子寒如秋水,冷若寒星,望向沈砚秋的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急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冷与漠然,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她手中依旧握着那支莹白如玉笛,笛身梅花纹路清晰可见,在微光之下泛着温润而冷冽的光。
谷中一片寂静,唯有溪水叮咚流淌,风吹草木沙沙作响。
两人遥遥相对,相距数丈,谁也没有先开口。
沈砚秋心境沉稳。他知晓眼前女子武功之高,犹在修罗教刑堂堂主之上,若是真动手,他并无必胜把握。可落梅剑谱是他身世唯一线索,他宁死也不会交出。
沉默持续了片刻,终于,白衣女子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柔和,如冰珠落玉,不带半分火气,与山神庙中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截然不同。
“沈砚秋。”
她直呼其名,语气平淡,仿佛早已熟知许久。
沈砚秋眉梢微挑,心中微讶。他自报姓名不过一次,此女竟牢牢记住,且唤得如此自然。
“你追我至此,究竟想如何?”他开口,声音清浅平和,不卑不亢,“剑谱我不会给你,若要动手,我便奉陪。”
白衣女子淡淡看着他,寒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波澜,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我不是来与你动手的。”
她缓缓说道,脚步轻抬,身形微微一动,便如一片落雪,轻飘飘向前数步,与沈砚秋拉近了些许距离,却依旧保持着安全分寸。
“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沈砚秋皱眉:“确认何事?”
“你的剑法。”白衣女子目光落在他腰间铁剑之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你那套落梅剑,从何而来?”
终于还是问到了剑谱。
沈砚秋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我自幼所得,与你无关。”
“自幼所得?”白衣女子轻声重复,寒眸微微一凝,“你可知,这套剑法,早已绝迹江湖二十年?”
沈砚秋心头猛地一震!
绝迹江湖二十年?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他一直以为落梅剑谱只是无名古籍,却从未想过,这套剑法竟有如此来历,且消失江湖足足二十年之久。
二十年……恰好与他幼时那场大火,年岁相近。
难道,自己的身世,真的与这套落梅剑紧紧相连?
他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神色依旧保持平静,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我不知什么绝迹不绝迹,我只知,这是我的东西。”
白衣女子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似在判断他话语真假。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极淡的怅惘。
“二十年前,江湖中有一门派,名为落梅山庄。”
“山庄庄主沈惊寒,一手落梅剑法冠绝天下,品行高洁,侠义无双,江湖人称‘梅中剑仙’。落梅山庄鼎盛之时,门庭若市,武林中人无不敬仰,可一夜之间,山庄惨遭灭门,上下七十三口,无一活口,山庄化为一片火海,落梅剑谱也从此失传。”
落梅山庄?
沈惊寒?
灭门?
火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砚秋的心上。
他脸色微微发白,身躯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颤。
火海……
灭门……
沈姓……
幼时记忆深处那段模糊而恐怖的画面,骤然清晰起来——冲天火光,哭喊惨叫,浓烟呛喉,烈火焚身的剧痛,还有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将他拼命推出火海,声嘶力竭地喊着“活下去”……
原来,那不是梦魇。
原来,他真的是落梅山庄遗孤。
原来,沈惊寒,便是他的父亲。
真相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让他一时间几乎无法呼吸。
他自幼渴望知晓的身世,竟以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揭开。
父母是江湖名门庄主,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他侥幸逃生,却落下终身残疾,漂泊江湖十八年,隐姓埋名,苟全性命……
巨大的悲痛、愤怒、悲凉、恨意,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死死咬住牙,才勉强不让自己失态,眼眶微微泛红,指尖冰凉,握着剑柄的手不住轻颤。
沉默,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衣女子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寒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同情,一丝复杂的叹息,却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等候他平复心绪。
她知道,这真相对一个漂泊多年的孤儿而言,太过沉重。
许久之后,沈砚秋才缓缓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微沙哑,却依旧带着一股倔强的平静。
“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抬眼望向白衣女子,眸中充满疑问。
此女不仅知道落梅剑,知道落梅山庄,更清楚二十年前灭门惨案。她究竟是谁?与落梅山庄,是友是敌?
白衣女子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父苏惊鸿,与你父沈惊寒,是八拜之交。”
“我名苏晚晴。”
“我也是那场浩劫之后,幸存之人。”
苏晚晴。
父亲是父亲的结义兄弟。
同为幸存者。
一瞬间,沈砚秋心中所有戒备、所有敌意,骤然消散大半。
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数次欲夺他剑谱、与他兵戎相见的清冷女子,竟会是世交之女,是与他有着相同血海深仇的幸存者。
山神庙中的针锋相对,谷中的遥遥对峙,此刻想来,竟充满了宿命般的荒诞与唏嘘。
“你……”沈砚秋声音微涩,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故人相见,却也百感交集。
苏晚晴看着他,寒眸之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冰冷,多了几分真切的情绪,有怅惘,有痛楚,也有一丝久别重逢的复杂。
“山神庙中,我误以为你是修罗教请来抢夺剑谱的高手,故而出手相逼。”她轻声解释,语气坦然,“直到你使出落梅剑第三式‘梅落无声’,我才敢确认,你是沈伯父遗孤,是落梅山庄唯一的后人。”
沈砚秋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并非追杀,而是误会。
并非仇敌,而是故人。
一场由剑谱引发的误会,竟让两位身世相似、血海深仇相同的遗孤,数次兵戎相见。
“修罗教。”沈砚秋咬牙,念出这三个字,眼中迸出压抑多年的恨意,“二十年前落梅山庄灭门,是不是修罗教所为?”
他此刻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听到修罗教三字,心中会有莫名刺痛。
为何修罗教对落梅剑谱如此志在必得。
因为他们,就是当年屠戮他满门、烧毁他家园的元凶!
苏晚晴轻轻点头,绝美面容上,覆上一层寒霜,冷冽入骨。
“正是修罗教。”
“但修罗教只是一把刀。”
“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当朝太傅宇文极。”
“他权倾朝野,暗中培养修罗教,网罗江湖高手,为他铲除异己,谋夺兵权。落梅山庄因手握他通敌叛国的证据,才被他下令一夜屠尽。”
真相,彻底清晰。
血海深仇,直指当朝权相与魔教修罗教。
沈砚秋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抑制不住,顺着清瘦脸颊悄然滑落。
十八年了。
十八年的漂泊,十八年的隐忍,十八年的迷茫与痛苦。
今日,终于知道了仇人是谁,知道了自己为何而活。
他的剑,不再只为自保。
他的命,不再只为苟活。
他要复仇。
为落梅山庄七十三口冤魂复仇。
为惨死的父母复仇。
为天下除去奸邪。
“宇文极……修罗教……”
他低声呢喃,字字带着刺骨恨意,深入骨髓。
再睁眼时,眼中泪水已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与决绝。
昔日温润隐忍的少年,此刻眼底,已燃起复仇的火焰。
苏晚晴看着他,轻轻点头,声音坚定:“沈大哥,我寻落梅剑谱,并非为己占有,而是为了找到落梅山庄遗留的山河密卷。那卷密卷,才是扳倒宇文极、为两家复仇的唯一证据。”
“山河密卷?”沈砚秋一怔。
“正是。”苏晚晴道,“那密卷藏在落梅剑谱之中,记录着宇文极私通外敌、残害忠良、谋夺江山的全部罪证。只要将密卷公之于众,便能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沈砚秋心中巨震。
他立刻将怀中剑谱取出,快速展开。
泛黄纸页,密密麻麻剑痕,他从前只当是剑法图谱,此刻再看,才发现剑痕交错之间,竟藏着细微至极的暗纹与字迹,只是被剑意掩盖,若非刻意探寻,根本无法察觉。
原来,剑谱之中,真的藏着惊天秘密。
原来,他一直抱着复仇的希望,漂泊了十八年。
“我竟一直不知……”沈砚秋轻叹一声,心中百感交集。
“此事极为隐秘,宇文极也只是听闻,不知具体藏法。”苏晚晴道,“这些年,我化名进入江湖杀手组织‘映雪阁’,步步为营,成为楼主,只为暗中调查当年真相,寻找落梅遗孤,夺回剑谱,取出密卷。”
沈砚秋恍然大悟。
难怪苏晚晴武功如此之高,气质如此冷冽,行事如此决绝。
她与他一样,都是在仇恨与黑暗中挣扎长大,都是用冰冷外壳,包裹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而他们,不仅是沦落人,更是血脉相连的世交,是同仇敌忾的战友。
“苏姑娘。”沈砚秋收起剑谱,神色郑重,对着苏晚晴微微拱手,语气真诚,“此前多有误会,还望海涵。从今往后,你我二人,一同寻找密卷,揭露真相,为落梅山庄,为苏家,报仇雪恨。”
一声苏姑娘,一句同报仇,彻底放下了所有隔阂。
苏晚晴看着他,清冷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丝极浅、极美的弧度。
那是笑。
冰雪初融,寒梅初绽的笑。
这一笑,褪去了所有冰冷与疏离,美得让整个清幽山谷,都瞬间失色。
“沈大哥不必多礼。”她轻声道,“你我皆是幸存者,从此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八个字,落在沈砚秋耳中,让他漂泊十八年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丝暖意,一丝依靠。
从前,他孤身一人,一柄孤剑,漂泊天地间。
从今往后,他有了同伴,有了目标,有了并肩作战的人。
落梅剑,不再孤独。
落梅后人,不再孤独。
就在此时,山谷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喧嚣喝喊,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浓烈的杀伐之气,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快!搜!那跛子小子肯定就在这附近!”
“教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夺回剑谱!”
“仔细搜,每一处山洞,每一片林子,都不要放过!”
密密麻麻的人声,伴随着钢刀出鞘之声,清晰传入谷中。
修罗教的追兵,再一次追来了。
而且这一次,人数更多,气势更盛,显然是下了死命令。
沈砚秋与苏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冷冽与坚定。
“来了。”苏晚晴轻声道,玉笛紧握手中,周身气息重新变得清冷凌厉。
沈砚秋缓缓拔出腰间铁剑,剑光清冽,如寒梅傲雪。
“既然来了,便不必走了。”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久违的锋芒。
从前,他躲,是因为孤身一人,无力对抗。
如今,他有剑,有谱,有战友,有血海深仇。
何须再躲?
何须再怕?
“苏姑娘,”沈砚秋转头,看向苏晚晴,目光坚定,“今日,便让我们用仇人的血,祭落梅山庄亡魂。”
苏晚晴轻轻点头,眼中寒芒闪烁:“好。”
一个青衫,一个白衣。
一个执剑,一个握笛。
一个清俊温润藏锋芒,一个绝美冷冽带傲骨。
两人并肩而立,立于溪水之畔,望着谷口方向。
谷口密林晃动,黑影密密麻麻,汹涌而来。
杀机弥漫,风雨欲来。
可他们身姿挺拔,毫无惧色。
一柄落梅剑,一支梅花笛。
两位遗孤,一腔血仇。
一场新的厮杀,即将开始。
一段江湖传奇,正式起航。
风雨落梅,双剑合璧。
从此,江湖再无孤独跛足少年,再无冷漠杀手楼主。
只有并肩而行、共赴生死的落梅传人。
以血还血,以剑问道,以一身侠骨,荡尽天下奸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