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阴影之中,沈砚秋与苏晚晴屏息静立,目光落在谷中那名少女身上。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一身粗布青裙,双丫髻上插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肌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蜜色,眉眼清秀,带着山野人家独有的淳朴灵动。她手里提着半篮野菜野果,走到古井边弯腰打水,动作麻利,丝毫没有察觉暗处藏着两个人。
苏晚晴微微侧首,对沈砚秋轻轻摇头,示意并无杀气。
沈砚秋亦松了几分戒备。
此人气息干净澄澈,全无江湖人的浮躁狠戾,更不像修罗教的追兵,倒像是附近山居的寻常人家女儿。
少女打了水,直起身,忽然又往木屋方向望了望,小声嘀咕:“前几日还见着有鸟儿在屋檐下筑巢,今日怎么静悄悄的……莫非真有人住在这里?”
她胆子倒也不小,犹豫片刻,竟提着篮子慢慢朝木屋走近。
眼看便要发现痕迹,苏晚晴身形微动,如一片落雪般从林中飘出,落在少女身后数步之处。
少女吓了一跳,猛地转身,见是一位白衣胜雪、容貌绝美的女子,一时竟看呆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苏晚晴声音依旧清冷,却无半分恶意:“路过此地,暂作歇息。你又是何人?”
“我叫阿禾,就住在前面山坳里。”少女指了指谷外方向,胆子渐渐大了些,打量着苏晚晴,眼中满是好奇,“姐姐生得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乡间少女心思直白,赞得毫无顾忌。
苏晚晴平生极少被人如此夸赞,微微一怔,清冷的面容竟难得柔和了几分。
这时沈砚秋也拄着竹杖缓步走出。
阿禾目光落在他微跛的左腿上,却并无半分轻视,只是乖巧行礼:“公子好。”
沈砚秋微微颔首:“小姑娘不必多礼。”
阿禾见两人虽衣着不俗,却并无凶气,顿时彻底放下心来,笑道:“这山谷叫静心谷,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只有我偶尔上山采野菜、摘果子。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家里还有些粗粮饼,可以拿来给你们充饥。”
萍水相逢,却这般热忱,倒让沈砚秋与苏晚晴心中微暖。
这些年行走江湖,见多了尔虞我诈、人面兽心,这般不加掩饰的淳朴善意,反倒格外难得。
“多谢小姑娘好意,我们心领了。”苏晚晴道,“我们在此稍作休养,几日便走,不会打扰旁人。”
“不打扰不打扰!”阿禾连连摆手,“这山谷空着也是空着。只是……你们要小心些。”
说到此处,她忽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神色有些紧张。
沈砚秋心头一动:“小心什么?”
阿禾小声道:“最近山里不太平,来了好多凶神恶煞的黑衣人,腰里都挎着刀,在林子里到处找人,嘴里还喊着什么‘跛子’‘剑谱’之类的话,吓人得很。村里猎户都不敢进山了。”
果然是修罗教的人。
沈砚秋与苏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冷意。
他们一路隐匿行踪,竟还是被对方咬得这么紧。
“他们来了多久?可曾进过这静心谷?”苏晚晴问道。
“来了好几天了。”阿禾回忆道,“前几日还在谷口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不过没进来。他们看起来好凶,我都躲得远远的。”
静心谷地势隐蔽,入口狭窄曲折,若非熟悉地形,很难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修罗教追兵虽多,一时倒也未必能找到此处。
“多谢告知。”沈砚秋道。
“不用谢。”阿禾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我看你们不像坏人,才跟你们说的。我先回去了,要是有什么需要,你们可以到山坳找我。”
说完,她提着篮子,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山谷。
待少女身影彻底消失,谷中重归安静。
苏晚晴皱眉道:“修罗教搜得这么紧,此处看似安全,实则也不宜久留。必须尽快为你解毒,稳固剑法,然后早日离开这一带。”
沈砚秋点头:“有劳苏姑娘。”
两人回到木屋,苏晚晴取出采来的雪心莲,又从古井中打了清水,在屋角简单支起石灶,点火熬药。
火光跳动,映得她侧脸柔和许多,少了几分杀手楼主的冷冽,多了几分寻常女儿家的娴静。
沈砚秋坐在一旁,看着她忙碌,心中一时竟有些恍惚。
漂泊江湖十八年,他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雨,独自疗伤,独自吞咽苦楚。如今身边有一人,为他解毒疗伤,与他共商大计,这种有人依靠的感觉,陌生而又温暖。
“苏姑娘,”他忽然开口,“当年落梅山庄与苏家一同遇难,你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苏晚晴添柴的手微微一顿,火光在她眸中明明灭灭,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事发当夜,我父亲正在你家山庄与沈伯父商议密卷之事。修罗教高手突袭,火势一起,我父亲便命忠仆带我从密道逃走。我母亲……为了掩护我们,死在了庄内。”
她说得平静,可指尖却微微收紧,显是内心并不平静。
“那密道……”沈砚秋心头一震,“我竟从不知晓。”
“那是沈伯父为防不测,暗中修建的,连山庄内部许多人都不知情。”苏晚晴道,“密道另一头直通后山断崖,我与老仆跳崖逃生,被山下一户农户救下,才捡回一条命。后来老仆病逝,我孤身一人,辗转流落,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复仇,才入了映雪阁。”
杀手无情,只因早已无路可退。
沈砚秋心中涩然。
他与她,竟是同样的命运。
一夕之间,家破人亡,从名门之后,沦为亡命孤雏。
“那修罗教与宇文极,除了抢夺山河密卷,还有别的图谋吗?”沈砚秋又问。
苏晚晴抬起头,神色凝重:“我在映雪阁这些年,暗中搜集消息,得知宇文极野心极大,并不只满足于权倾朝野。他与北方蛮族暗中勾结,输送情报,图谋的是整个大靖江山。山河密卷之中,不仅有他通敌的证据,还有他安插在朝野各处的亲信名单,以及军中布防破绽。”
沈砚秋听得心头沉重。
他原以为只是家门私仇,如今才知,竟牵扯到江山社稷、天下苍生。
若密卷落入宇文极手中,或是密卷之事永远被掩盖,他日蛮族入侵,战火四起,天下百姓必将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难怪他不惜屠戮满门,也要将密卷夺走。”沈砚秋咬牙,“此人不除,国无宁日。”
“正是如此。”苏晚晴道,“所以我们不仅要复仇,更要将密卷安全送至正直朝臣手中,当众揭发宇文极的罪行,才能连根拔除这颗毒瘤。”
说话间,药汤已熬好,色泽清绿,散发着苦涩却清冽的药香。
苏晚晴将药汤倒入碗中,稍稍晾凉,才递给沈砚秋:“喝下去,运转落梅心法,将药力逼至左腿伤口处,三个时辰便可将余毒彻底逼出。”
沈砚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入喉却化作一股清凉气流,顺着咽喉直下丹田,随即缓缓散向四肢百骸。
他依言盘膝坐好,闭目凝神,运转落梅心法。
内力与药力相合,缓缓涌向左腿伤口。原本麻木刺痛之处,渐渐泛起酸胀之感,随后一丝黑褐色的毒血,顺着针孔缓缓渗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苏晚晴守在一旁,静静护法,目光落在他清瘦却坚毅的面容上,眸中神色复杂难明。
幼时记忆中,沈伯父温文尔雅,剑法通天,沈夫人温婉和善,对她十分疼爱。而眼前这位沈大哥,隐忍、坚韧、心性沉稳,虽身有残疾,却风骨凛然,颇有其父当年风范。
或许,这便是天意。
落梅剑未断,落梅山庄便未亡。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秋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左腿麻木刺痛之感尽数消失,经脉通畅,内力运转自如,竟比中毒之前更为顺畅。
“多谢苏姑娘。”他起身活动腿脚,虽依旧微跛,却已无大碍,精神也好了许多。
“不必客气。”苏晚晴淡淡一笑,“毒已解,接下来我们便安心在此修炼几日,将落梅剑法再精进一步。修罗教高手层出不穷,仅凭眼下修为,尚不足以与教主、宇文极正面抗衡。”
沈砚秋深以为然。
当日对战黑风老怪,他已是险胜,若再遇上更强的高手,后果不堪设想。
接下来几日,两人便在静心谷中安心修炼。
白日里,沈砚秋在谷中练剑,一招一式,反复打磨。风过寒江、雨打残荷、梅落无声,三式基础剑法被他练得炉火纯青,剑势愈发圆润自然,剑气内敛而不外露,颇有大巧若拙之意。
苏晚晴则在一旁指点,她虽不修落梅剑,却见识广博,一眼便能看出他剑势中的破绽与不足。
“沈大哥,你这一招‘风过寒江’,过于追求轻灵,后劲不足。落梅剑讲究柔中带刚,棉里藏针,风过之后,应有寒梅傲骨,不可一味避让。”
“此处发力太急,心境未静,剑便不稳。”
“心随剑走,而非剑随心走,你需再沉心静气。”
她言语直白,却句句切中要害。
沈砚秋本就天赋过人,又有她从旁指点,剑法进境一日千里,隐隐已触摸到落梅剑更深一层的境界。
闲暇之时,两人便聊起二十年前的旧事,聊起江湖门派格局,聊起朝中势力分布。
沈砚秋才知晓,当年江湖之上,除落梅山庄外,还有不少忠义门派与正直官员,因反对宇文极,相继遭到迫害打压,或被灭门,或被诬陷,流放千里。
幸存之人,或隐于山野,或潜入江湖暗处,默默等待时机。
这日午后,两人正在林间闲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钟声。
钟声悠远古朴,不疾不徐,显然是古寺梵音。
沈砚秋微讶:“这深山之中,竟还有寺院?”
苏晚晴点头:“我记得附近确有一座古寺,名为静心寺,荒废多年,只有一位老僧守着,极少与人往来。”
“老僧?”沈砚秋心中一动,“这老僧在此守寺多年,或许知晓当年落梅山庄之事?”
当年惨案轰动一时,这静心寺地处不远,老僧又与世隔绝,不涉党派纷争,说不定能说出一些旁人不知的隐情。
苏晚晴眼中亦亮起一丝光芒:“有理。我们不妨前去拜访一番,或许能问到更多旧闻。”
两人当即动身,循着钟声,向山谷外走去。
阿禾所说的山坳就在附近,几间茅屋散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田园景象。村民远远见到沈砚秋与苏晚晴,虽有好奇,却也并未多问。
穿过山坳,再行半里山路,一座古寺果然出现在眼前。
寺院破旧不堪,院墙坍塌大半,山门歪斜,匾额上“静心寺”三字早已斑驳褪色,看不清字迹。庭院中杂草丛生,只有一尊佛像还算完整,却也落满灰尘。
钟声正是从寺内偏殿传来。
两人缓步走入寺中。
偏殿内,一位老僧身披破旧袈裟,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正闭目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虔诚。
听到脚步声,老僧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看了看沈砚秋,又看了看苏晚晴,并未惊讶,只是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远道而来,老衲有失远迎。”
苏晚晴上前一步,微微行礼:“老禅师有礼,我二人路过此地,闻钟声而来,无意打扰清修。”
老僧目光缓缓落在沈砚秋脸上,久久未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施主眉宇之间,有旧血煞气,亦有梅骨清气,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位在江湖之中行侠仗义的梅剑居士。”
沈砚秋心头猛地一震。
梅剑居士,正是旁人对他父亲沈惊寒的称呼。
他连忙上前,躬身一礼:“老禅师,晚辈沈砚秋,正是沈惊寒之子。今日前来,便是想请教当年落梅山庄灭门一案,不知禅师……是否知情?”
老僧闻言,闭目长叹,木鱼声戛然而止。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苍老而沉重:“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当年之事,老衲虽在深山,却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一夜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惨叫声连绵不绝,老衲……一辈子都忘不了。”
“禅师!”沈砚秋激动得声音发颤,“究竟是谁下令动手?除了宇文极与修罗教,还有没有其他帮手?山庄之中,是否还有其他幸存者?”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老僧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缓缓开口,说出了一段埋藏二十年的惊天秘闻。
而这段秘闻,不仅牵扯更广,更让沈砚秋与苏晚晴万万没有想到——
当年落梅山庄惨案,竟还有一位武林名门,暗中相助修罗教!
更令人心惊的是,山庄之中,除了他与苏晚晴,真的还有幸存者,至今尚在人间!
风雨欲来,旧秘重掀。
沈砚秋握着剑柄的手,再次微微颤抖。
这一次,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即将揭开的、更加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