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盟主的信
破界盟总舵,坐落在东洲边境的“云雾山脉”深处。
此地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一面临渊,易守难攻。山脉常年云雾缭绕,能隔绝神识探查,正是藏身的绝佳之所。三个月前,叶尘亲自选址,与盟中高手布下“九曲迷踪大阵”,将总舵隐于云雾之中,外人若无接引,入山必迷。
叶尘赶回时,正是黎明。
云雾被晨曦染成淡金色,山间有早起的弟子在练功,呼喝声隐约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昨夜的荒山血战只是一场噩梦。
可叶尘的心,却沉了下去。
太安静了。
以他如今的神识强度,足以覆盖整座山脉。他“看见”演武场上有三百弟子在晨练,看见炼丹房丹炉火光明灭,看见藏经阁有老人在整理典籍……一切都井然有序。
可偏偏,少了些什么。
是“人气”。
那些弟子练功时,眼神躲闪,不时望向主殿方向。炼丹的修士手指微颤,一炉本该成的“凝气丹”炼成了废丹。整理典籍的老人,将一本书放错了三次位置。
他们在恐惧。
叶尘身形一闪,已至主殿前。
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正中的盟主宝座上,放着一封信。信封雪白,上书五个字:
“叶盟主亲启。”
字迹娟秀,是苏雨薇的笔迹。
叶尘没有立刻去拿信。他站在殿门口,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寸角落。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残留的法力波动。一切都太干净,干净得反常。
他走到宝座前,拿起信。
展开,只有一行字:
“若想见苏雨薇,三日后午时,葬剑谷。一人来。”
没有落款。
叶尘握着信纸,指尖发白。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字迹是苏雨薇的,可这行字里透出的杀意,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调虎离山……”他喃喃。
昨夜在荒山被三大巡查使截杀,今日盟中便生变。这绝不是巧合。有人算准了他去剑宗的时间,算准了他归来的路线,甚至算准了他能斩杀三大巡查使,却来不及救援盟中。
好精密的局。
叶尘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转身走出主殿。
“盟主!”
一个声音从侧殿传来。叶尘转头,见一个青衣少年跌跌撞撞跑来,正是他半年前收的记名弟子,小石头。
“小石头?”叶尘皱眉,“你怎么在这儿?其他人呢?”
“盟、盟主……”小石头跑到近前,扑通跪倒,泪如雨下,“苏长老她……她被带走了!”
“谁带走的?说清楚!”
“昨、昨天半夜,一群黑衣人突然闯进来。他们修为好高,守夜的师兄们连还手都来不及,就被制住了。”小石头抹着眼泪,“苏长老当时在主殿处理公务,听到动静出来查看,就被……就被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抓住了。”
“青铜面具?”叶尘眼神一厉。
“是,那人脸上戴着一张鬼脸面具,说话声音像破锣。”小石头回忆道,“他说……说让您三日后去葬剑谷,若不去,就等着给苏长老收尸。”
叶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寒霜。
“盟中伤亡如何?”
“有、有十七位师兄受伤,但都没性命之忧。黑衣人好像……好像特意留了手。”小石头怯生生道,“他们只抓走了苏长老,搜走了主殿里的一些玉简,然后就走了。”
“搜走了什么玉简?”
“是……是盟中花名册,还有各地分舵的联络图。”小石头声音越来越小。
叶尘的心沉到谷底。
花名册上有破界盟所有成员的信息,联络图上有各处分舵的位置。这两样东西若落入敌手,整个破界盟将彻底暴露在阳光下,再无隐秘可言。
“林天南呢?”叶尘忽然问。
小石头一愣:“林、林副盟主?他……他三天前就去北原了,说是要联络那边的散修,为盟中补充人手。现在应该还没回来。”
叶尘沉默。
林天南,破界盟副盟主,正道魁首,曾被他亲自说服加入。此人修为高深,智谋过人,是盟中除他之外的第一战力。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在。
是巧合,还是……
叶尘摇摇头,将杂念压下。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弟子,即刻收拾行装,一炷香后在山门集合。我们撤。”
“撤?”小石头愕然,“盟主,我们要撤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叶尘看向东方,那是葬剑谷的方向,“至于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二、内奸疑云
一炷香后,云雾山脉山门前。
破界盟上下三千弟子,已集结完毕。人人面带惶惑,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了什么。三位长老站在队首,脸色凝重。
见叶尘走来,三位长老迎上前。
为首的是炼丹长老,姓木,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在破界盟资历最老,叶尘对他颇为敬重。
“盟主,究竟发生了何事?”木长老沉声问,“为何突然要撤离总舵?苏长老她……”
“苏长老被人掳走了。”叶尘没有隐瞒,“总舵位置已暴露,再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人群哗然。
“什么?!苏长老被抓了?”
“谁干的?老子跟他拼了!”
“盟主,我们杀去救人!”
群情激愤。苏雨薇在盟中人缘极好,她待人温和,处事公允,许多弟子都受过她的恩惠。此刻听说她被掳,不少人都红了眼。
叶尘抬手,压下喧哗。
“我知道大家想救人。”他缓缓道,“但敌在暗,我在明。他们敢明目张胆闯总舵掳人,必有所恃。贸然行动,只会落入圈套。”
“那难道就不救苏长老了?!”一个年轻弟子喊道。
“救,当然要救。”叶尘看向他,目光如刀,“但不是现在,不是用兄弟们的命去填。三日后,葬剑谷,我会去。但你们——”
他扫视全场:“你们的任务,是活下去。只要破界盟还在,希望就还在。”
人群沉默。
叶尘转身,对木长老道:“木老,你带大家去‘云梦泽’。那里是妖族地界,我在那边有些人情,妖族会庇护你们。记住,化整为零,分批前往,不要引起注意。”
“云梦泽……”木长老皱眉,“盟主,妖族与我们素无往来,他们真会收留?”
“会。”叶尘斩钉截铁,“你就说,是叶尘请他们帮这个忙。若他们问起我,就说……三日后,葬剑谷见分晓。”
木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老朽遵命。”
“另外。”叶尘压低声音,“盟中可能有内奸。撤离路上,你多留个心眼。若有可疑之人,先拿下,等我回来处置。”
木长老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叶尘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众人出发。
三千弟子,在三位长老带领下,分批隐入山林,向云梦泽方向而去。他们走得悄无声息,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很快消失不见。
叶尘站在山门前,看着空荡荡的山道,久久未动。
“盟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尘回头,见小石头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你怎么不走?”叶尘皱眉。
“我、我想跟您一起去葬剑谷。”小石头咬着嘴唇,“我修为低微,帮不上大忙,但……但我可以给您望风,可以……”
“胡闹。”叶尘打断他,“葬剑谷是龙潭虎穴,你去送死吗?”
“我不怕死!”小石头昂起头,眼圈通红,“苏长老对我有恩。那年我爹娘被妖兽所害,是她路过救了我,带我入盟。我这条命是她给的,现在她遇险,我怎么能躲起来?”
叶尘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明知前路是死,也要去救苏雨薇。
“你今年多大了?”叶尘忽然问。
“十、十六。”小石头一愣。
“十六……”叶尘轻叹,“我十六岁时,还在杂役院劈柴挑水,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你比我有出息。”
他拍了拍小石头的肩:“但正因如此,你更要活着。破界盟的未来,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若我三日后回不来——”
“盟主!”小石头急道。
“听我说完。”叶尘摇头,“若我回不来,你就去找林天南。告诉他,盟主之位传给他,让他带着兄弟们,继续走下去。这条路很难,但必须有人走。”
小石头泪流满面,扑通跪倒,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遵命!”
叶尘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塞到他手里。
“这里面是我对荒古修炼路的一些心得,还有几门自创的战法。你资质不错,好好修炼,将来未必不能成器。”
“盟主……”小石头握紧玉简,泣不成声。
“去吧,跟上木长老他们。”叶尘转身,望向东方,“我该走了。”
他一步踏出,人已在百丈之外。再一步,身形已化作金芒,消失在天际。
小石头跪在地上,看着那道远去的金光,擦干眼泪,将玉简贴身收好,转身奔向山林。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不一样了。
三、雨薇的困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处地下密室。
苏雨薇缓缓睁眼。
视线很模糊,头很痛,浑身酸软无力。她试着动动手脚,发现被铁链锁着,固定在冰冷的石壁上。铁链上刻着封灵符文,她的法力被彻底禁锢,与凡人无异。
“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苏雨薇勉强抬头,看见密室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鬼脸面具,正是昨夜掳走她的那人。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那是从破界盟主殿搜来的花名册。
“你们是谁?”苏雨薇声音沙哑。
“我们?”面具人轻笑,“苏长老何必明知故问。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破界盟总舵,能在三大长老眼皮底下将你掳走,除了养殖场,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苏雨薇心中一沉。
果然是养殖场。
“你们抓我,是为了引叶尘上钩?”她冷静下来。
“聪明。”面具人将玉简收起,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面具后的眼睛盯着她,“叶尘那小子,这半年闹得挺欢。连斩我养殖场三位巡查使,毁了三处分舵,还联合剑宗、妖族,搞出个什么‘破界盟’。上面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所以你们就用这种下作手段?”苏雨薇冷笑。
“下作?”面具人摇头,“苏长老,成王败寇,哪有什么下作不下作。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不重要。况且——”
他伸手,捏住苏雨薇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用你这条命,换叶尘那条命,很划算。不是吗?”
苏雨薇瞳孔一缩。
“葬剑谷……你们布了局?”
“何止是局。”面具人松开手,站起身,“葬剑谷那地方,可是我们精心为他选的埋骨地。那里地势特殊,能隔绝一切传送法阵,进去了就出不来。再加上三位化神,十二位元婴,布下‘天罗地网大阵’——你说,叶尘有几分胜算?”
苏雨薇浑身冰凉。
三位化神,十二位元婴,天罗地网大阵……这是必杀之局。叶尘再强,也只是淬骨境,如何敌得过?
“你们……你们好狠!”她咬牙。
“狠?”面具人笑了,“苏长老,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叶尘既然选择了逆天,就要有被天碾死的觉悟。至于你——”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好好珍惜这最后三天吧。等叶尘死了,你也就没用了。到时候,我会给你个痛快。”
说完,他转身离去。
密室门重重关上,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
苏雨薇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怕死。从决定跟随叶尘走这条路起,她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可她怕叶尘死,怕他为了救她,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傻子……”她喃喃,“别来啊……”
可她知道,叶尘一定会来。
那个男人,看着冷静,骨子里却比谁都倔。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在青云宗,他为了救她,敢独闯执法堂。现在,为了救她,他也一定会闯葬剑谷。
“怎么办……”苏雨薇咬紧嘴唇,脑中飞速转动。
必须想办法传讯出去,告诉叶尘这是陷阱。可她现在法力被禁,与凡人无异,怎么传讯?
她的目光,落在手腕的铁链上。
铁链是玄铁所铸,坚固异常,上面刻的封灵符文更是高阶符师手笔,以她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挣脱。
除非……
苏雨薇眼中闪过决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贴身戴着一枚玉佩,是叶尘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玉佩很普通,只是块寻常青玉,可叶尘说过,这玉佩里封了他一道本命精血,若她有性命之危,捏碎玉佩,他能感应到。
可这玉佩一旦捏碎,叶尘必会不顾一切赶来。那正中敌人下怀。
“不行……”苏雨薇摇头。
可若不捏碎玉佩,她怎么传讯?怎么告诉他这是陷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叶尘,对不起……”她轻声自语,“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了。”
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衣襟,狠狠一扯——
“嗤啦!”
衣襟撕裂,露出心口肌肤。她毫不犹豫,低头,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心口玉佩上。
精血渗入玉佩,青玉泛起微光。
苏雨薇集中全部精神,将一段神念注入玉佩——
“葬剑谷,陷阱,三位化神,十二元婴,天罗地网阵。勿来!”
神念注入完毕,她毫不犹豫,心念一动——
“咔。”
玉佩表面,出现一道裂痕。
千里之外,正御空疾行的叶尘身形猛然一顿。
他捂住心口,脸色骤变。怀中,那枚与苏雨薇玉佩成对的青玉,正在发烫,表面同样裂开一道缝。
玉佩中,一段神念涌入他识海。
“葬剑谷,陷阱,三位化神,十二元婴,天罗地网阵。勿来!”
是苏雨薇的声音,虚弱,却坚定。
叶尘握紧玉佩,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这是陷阱。从看到那封信起,他就知道。可他没想到,对方布下的局这么大——三位化神,十二元婴,天罗地网阵。
这是要将他彻底碾碎。
“雨薇……”他喃喃。
玉佩中的神念还在继续,那是苏雨薇最后的话:
“叶尘,别来。活下去,带着破界盟,走下去。这条路很难,但必须有人走。那个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但一定,要有人走下去。”
“别让我白死。”
神念到此,戛然而止。
玉佩彻底碎裂,化作齑粉,从叶尘指间洒落。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山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晨曦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极深的痛楚,混着滔天的怒火,在眼底翻涌。
许久,他缓缓抬头,望向葬剑谷方向。
眼中,金色火焰,熊熊燃烧。
“雨薇,对不起。”他轻声说,“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一步踏出,金芒贯空。
此去,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他也要闯。
因为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因为有些人,值得用命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