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驿馆四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地走过长街。更声远去后,黑暗里忽然多了一些影子。
十几条黑影从巷子里钻出来,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向驿馆逼近。他们穿着夜行衣,面蒙黑布,手里提着短刀,刀身用墨涂过,不反一丝光。领头那人身形瘦削,脚步极轻,踩在青石板路上,连猫都惊不动。
他是“鹰”。南宫家养了十年的死士头领,今夜奉命取一个人的命。
驿馆后院,一棵老槐树下,鹰打了个手势。十几名杀手无声散开,有的翻墙,有的摸向侧门,有的伏在屋顶。鹰独自走向萧景琰的住处。
窗户是关着的,里头漆黑一片。鹰侧耳倾听,没有呼吸声。
他心头一凛,猛地推开门。
屋里空无一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燃着半截蜡烛,烛泪已经凝固,显然熄灭很久了。鹰的目光扫过屋子,落在桌上那封信上。信是摊开的,只有一行字:“等你很久了。”
鹰瞳孔骤缩——中计了。
“放箭!”陆啸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火把亮起,将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屋顶上、墙头上、院门口,伏着上百名弓箭手,箭尖齐刷刷指向院中。鹰带来的杀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睁不开眼,有几人本能地挥刀格挡,却连箭的影子都没看见。
“射!”
箭如飞蝗。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中箭倒地,有人转身想逃,却被墙头跳下的亲兵一刀砍翻。鹰挥刀格开几支箭,转身就往墙头冲去。
他刚跃上墙头,一道刀光迎头劈下。陆啸云站在墙头上,长刀在手,月光下像一尊杀神。
“来了就别走了。”
鹰没有答话,挥刀迎上。两刀相击,火星四溅。鹰的刀法诡异刁钻,招招取人要害;陆啸云的刀法却沉稳如山,每一刀都封死了对方的去路。两人在墙头上刀光交错,打得难解难分。
可鹰的心越来越沉。他的手下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而陆啸云显然还有余力。
必须走。
他一刀虚晃,转身就逃。陆啸云哪容他逃走,长刀横扫,劈在他后背上。鹰闷哼一声,从墙头跌落,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继续跑。
一支羽箭从暗处射来,正中他的大腿。他踉跄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陆啸云跳下墙头,走到他面前,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谁派你来的?”
鹰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说?”陆啸云冷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这时,萧景琰从暗处走出来。他穿着一身寻常衣裳,披着大氅,面色平静如水。
“啸云,留活口。”他看着鹰,一字一句,“带回去,慢慢审。”
鹰盯着萧景琰,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让陆啸云心头一凛。
“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扳倒南宫家?”鹰哑声道,“你太天真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牙——齿缝里藏着的毒囊被咬破,黑血从嘴角溢出。陆啸云脸色大变,伸手去捏他的下巴,已经晚了。
鹰的眼睛渐渐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死士。”萧景琰轻声说出这两个字。
陆啸云站起身,脸色铁青:“殿下,末将失职。”
萧景琰摇头:“不怪你。这些人,本就是不要命的。”他看着鹰的尸体,沉默片刻,忽然道,“去搜。他身上一定带着东西。”
亲兵上前搜检,从鹰的怀里摸出几样东西——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南宫”二字;一封密信,信封上写着“鹰亲启”;还有一张地图,标注着驿馆的详细布局,连萧景琰住哪间屋子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啸云将那枚令牌递给萧景琰,脸色铁青:“殿下,这是南宫家的令牌。”
萧景琰接过,在火把下细细端详。青铜令牌,正面是“南宫”二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和恐吓信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够了。”他将令牌收入袖中,“这些证据,足够请南宫霖来喝杯茶了。”
陆啸云一怔:“殿下要抓南宫霖?”
萧景琰摇头:“不是抓,是请。请他到杭州府衙,当面说清楚。”他抬起头,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南宫霖以为派几个杀手就能吓住我?那就让他看看,我萧景琰,到底怕不怕。”
驿馆里的喊杀声已经平息。谢长渊从院外跑进来,身上沾着血迹,却都是敌人的。他跑到萧景琰面前,咧嘴一笑:“殿下,都清理干净了。抓了三个活口,死了十几个。”
萧景琰点点头:“伤的治伤,死的埋了。活口,严加看管。”
“是!”
萧景琰转身走回屋里。陆啸云跟上来,低声道:“殿下,南宫霖既然敢派杀手,就说明他已经撕破脸了。咱们去请他,他不会乖乖来的。”
萧景琰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打到他来。”
陆啸云一怔。
萧景琰的目光平静如水,可那水底下,藏着刀锋。
“啸云,你点齐兵马,天亮后去南宫府。把南宫霖‘请’到杭州府衙。他若不来——”他一字一句,“你就告诉他,肃亲王有令,抗旨者,杀无赦。”
陆啸云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谢长渊跟在萧景琰身后,忍不住问:“殿下,陆将军一个人去够不够?要不要末将也跟着?”
萧景琰摇头:“你留下。驿馆这边,需要人守着。”他顿了顿,忽然道,“长渊,你怕吗?”
谢长渊愣住了:“怕什么?”
“怕南宫家。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他们那样。”
谢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殿下,末将不怕。末将只知道,殿下做的事是对的。对的,就去做。怕什么?”
萧景琰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好。”他拍了拍谢长渊的肩,“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得忙。”
谢长渊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萧景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夜这场刺杀,是南宫家最后的挣扎。他们越急,越说明他们怕。他们越怕,就越会出错。
他取出那块梅花玉佩,握在手心。母后,您看到了吗?那些欠债的人,终于要还了。
窗外,晨光渐浓。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