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天。
龙泉巷的槐树又开花了。这一次比去年开得更早,也更密。花苞从枝头冒出来,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还没全开,香味已经飘满了整条巷子。
陈三更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花苞。去年的花落尽后,这棵树光秃秃地站了一整个冬天,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在等什么。现在它等到了。
阿弃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根长竹竿,竿头绑了个铁钩。“三更哥,我够几枝下来,念归姐说要插瓶。”
陈三更没拦他。阿弃踮着脚,举着竹竿,够最低的那一枝。钩子套住花枝,轻轻一拧,一串花苞落下来,正好落在他头上。他哎哟一声,把花从头顶扒拉下来,捧在手里闻了闻。
“香。”他说,又举起竹竿去够第二枝。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菜水,看见阿弃在够花,喊了一嗓子:“别够那枝大的!留着看!”阿弃手一抖,钩住了另一枝,拧下来,捧着跑到她面前。她接过花枝,闻了闻,也说了句“香”,转身进了屋。
灶房里传来插瓶的水声,还有沈青萍的声音:“斜着插,好看。”
陈三更还站在树下。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碗,走到树荫里站定。他抬头望着那些花苞,独眼里映着白白的一片。
“今年开得早。”他说。
“嗯。”
“也密。”
“嗯。”
陈北斗喝了口茶。“你爷爷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陈三更转头看他。父亲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棵树。他那只恢复的手握着茶碗,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被风一吹就散了。陈三更又想起祖父在账簿上留下的那行字——替他看一眼槐花。去年看了,今年也看了。以后每一年,都能替他看。
巷口传来脚步声。沈砚之抱着一摞卷宗走进来,穿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子挽到小臂,额头上沁着细汗。阿弃跑过去,扒着他胳膊问带了什么好吃的。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阿弃,说是城东王记的桂花糕。阿弃拆开就吃,一边吃一边说“沈大哥你真好”。
沈砚之走到树下,和陈三更并肩站着,抬头望那满树的花苞。“陈掌柜,”他说,“裂缝旧址又监测了一轮,没什么异动。崔判官走后,那边就彻底安静了。”陈三更点头。沈砚之顿了顿,又说:“钦天监想给陈家立一块碑。”
陈三更转头看他。“什么碑?”
“记事的碑。陈家七代人,三百年的功绩,不该没人知道。”沈砚之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件公事,但陈三更听得出那语气里的分量。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用了。陈家不是为这个赊刀的。”沈砚之张了张嘴,没有再劝。他懂陈三更的意思——赊刀人赊出去的从来不是刀,是念想。念想不需要碑。
日头渐渐升高,巷子里热闹起来。隔壁家的孩子在巷口追着跑,大人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卖豆腐的老孙头挑着担子经过,吆喝一声“豆腐——”,被沈青萍喊住,买了两块。阿弃跑过去帮忙拎豆腐,回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塞了一团白花花的豆花,说是老孙头给的。
陈念归把插好花的瓶子端出来,摆在窗台上。白瓷瓶,清水,几枝半开的槐花,简简单单,却把整面窗都衬得亮了。
“哥,好看吗?”她问。
陈三更看了一眼。“好看。”
她笑了,拍拍手,转身又去灶房帮忙。
院子里飘起了饭菜香。沈砚之没走,被沈青萍留下来吃饭。阿弃已经搬好板凳,摆好筷子,坐在桌边等着开饭。陈北斗在桌旁坐下,把茶碗搁在一边。沈青萍端菜出来,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碗鸡蛋汤,简简单单,热气腾腾。
“吃吧。”她说。
阿弃第一个伸筷子。陈念归给他夹了块豆腐,让他慢点吃。沈砚之端着碗,吃得很斯文,时不时抬头看看这家人,眼里有一点羡慕。
陈三更坐在靠门的位置,碗里堆着陈念归夹的菜和阿弃抢着塞给他的鸡腿。他没怎么动筷,只是慢慢吃着碗里的饭,看着桌上这些人。父亲低头喝汤,母亲给阿弃添饭,妹妹和沈砚之说着钦天监的旧事,阿弃嘴里塞得满满的还在插话。
窗外的槐花在风里轻轻摇。
吃过饭,沈砚之告辞。阿弃送他到巷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包桂花糕,说是沈大哥又给了他一包。他乐得嘴都合不拢,把糕点捧到沈青萍面前让她收着,说留着晚上吃。
午后,日头暖洋洋的。陈北斗在屋里午睡,沈青萍坐在门口纳鞋底,针线在手里穿来穿去,时不时眯着眼看看针脚。陈念归在灶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阿弃蹲在槐树下,把落在地上的花苞捡起来,一朵一朵放进一个小布袋里。陈三更问他要干什么,他说晒干了泡茶喝,七娘说过槐花茶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回甘。
陈三更没有再说话,靠在树干上,半眯着眼。
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风很轻,花很香,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母亲纳鞋底的针线声,能听见妹妹洗碗的水声,能听见阿弃捡花的窸窣声,能听见父亲在屋里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
那些走过的路,赊过的刀,欠过的债,都像这场槐花一样,开了,落了,融进土里。明年还会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