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溪浅滩,晚风骤紧。
溪水被天边残阳染得一片赤红,像极了二十年前落梅山庄遍地的血光。沈砚秋将紫檀木盒牢牢揣入怀中,右手紧握铁剑,剑身微微震颤,似已感应到主人胸中翻涌的战意与决绝。苏晚晴玉笛横胸,素白指尖按在笛孔之上,周身寒气暴涨,往日清冷的眉眼此刻凝满刀锋般的锐利。
陈老挡在两人身前,白发迎风扬起,虽手无寸铁,却依旧挺直了腰板:“少主、苏姑娘,你们先走,老仆拼死拦住他们!”
“老丈,”沈砚秋声音沉稳,没有半分退意,“密卷已出,我们无路可退。今日之战,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说得好!”血手判官仰天狞笑,声音嘶哑刺耳,“一个落梅余孽,一个映雪杀手,再加个老不死的奴才,今日正好一并清算!柳阁主,你我联手,拿下他们,宇文太傅必定重重有赏!”
柳长风阴沉着脸,目光死死盯住沈砚秋,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伤我爱子,夺我颜面,今日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一落,他猛地挥手:“流云阁弟子听令——杀!”
“修罗教众,格杀勿论!”
血手判官亦厉声喝令。
两岸埋伏的数十名高手同时杀出,黑衣如潮,锦衣似火,喊杀声震彻山谷,刀剑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密密麻麻朝着浅滩中央扑来。
一时间,风声、刀声、吼声、溪水声搅作一团。
沈砚秋眼神一冷,向前踏出一步。
左腿微跛,却稳如泰山。
“苏姑娘,你护好密卷与老丈,正面交给我。”
“你小心。”苏晚晴只轻声三字,身形微退,守在紫檀木盒与陈老身前,玉笛蓄势待发。
“找死!”
最先冲至近前的三名流云阁弟子剑招狠辣,直取沈砚秋要害。沈砚秋不闪不避,手腕微沉,铁剑轻扬——
落梅剑·风过寒江!
剑光柔和如秋风拂面,却在接触剑锋的刹那爆发出惊人韧性。“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柄长剑同时被荡开,剑势失控,三人空门大露。沈砚秋指尖并起,顺势轻点,剑气透指而出,正中三人肩颈大穴。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应声倒地,瞬间失去战力。
一招制敌,干净利落。
柳长风看得瞳孔骤缩:“这是……落梅剑?你果真练成了!”
血手判官眼中贪婪更盛:“越是如此,越不能留!沈惊寒的儿子,比他老子更碍眼!”
他身形骤然一闪,快如鬼魅,双手泛着诡异的黑红血气,直抓沈砚秋心口,正是修罗教歹毒无比的血影爪!爪风未至,腥气先扑,显然喂有剧毒。
沈砚秋不敢怠慢,剑势骤变。
雨打残荷!
剑光瞬间变得绵密如雨,层层叠叠挡在身前,剑气交织成网,将血手判官的爪影尽数封在外面。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爆豆,火星在暮色中四溅,两人身影在浅滩上飞速交错,溪水被劲气掀得飞溅四起。
“好小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内力!”血手判官越打越是心惊。
他身为修罗教左护法,武功仅次于教主,一手血影爪杀人无数,寻常高手接不下十招,可眼前这少年不仅剑法精妙,内力沉稳得像修炼了三四十年的老江湖,落梅剑法以柔克刚,恰好克制他刚猛狠戾的招式。
“柳阁主!还不出手?!”血手判官厉声嘶吼。
柳长风眼神一狠,拔剑出鞘,流云剑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如柳絮飘忽,从侧面突袭沈砚秋后路,剑刃直刺他左腿旧伤之处,阴险至极。
腹背受敌!
沈砚秋眉头一蹙,左腿微顿,暗香轻功全力施展,青衫身影在两大高手夹击之中如落梅随风,看似飘摇,却次次在生死边缘避开锋芒。铁剑在他手中忽柔忽刚,忽快忽慢,落梅三式循环往复,不露半分破绽。
苏晚晴在一旁看得心头微紧。
一对一,沈砚秋未必会输,但以一敌二,对手还是两大顶尖高手,久战必定力竭。
她不再犹豫,玉笛猛地凑至唇边,指尖疾按。
“嗡——”
一声清越笛音破空而出,不是寻常曲调,而是映雪七式音杀功!
笛音尖锐如针,直刺众人脑海,围攻而来的教众与弟子瞬间抱头惨叫,功力弱者直接瘫倒在地,口鼻渗血。柳长风与血手判官也只觉耳膜刺痛,心神一乱,攻势顿滞。
“好个妖女,竟敢暗算老夫!”血手判官怒不可遏。
“先杀她!”柳长风厉声喝道。
两人瞬间弃了沈砚秋,一左一右,同时扑向苏晚晴。
“苏姑娘小心!”沈砚秋大惊,纵身追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三声巨响自溪边密林传出。
三道黑影如箭般窜出,手中长刀横扫,硬生生拦下血手判官与柳长风,刀风刚猛,招式沉稳,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老手。
三人一身灰布劲装,面容坚毅,腰间都挂着一枚小小的梅花令牌。
“你们是?”沈砚秋一怔。
为首老者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落梅山庄旧部,赵山、周虎、李海,参见少主!我等潜伏多年,今日终于等到少主出世!”
“落梅旧部……”沈砚秋眼眶一热。
陈老老泪纵横:“是庄主当年暗中安排的护卫,你们还活着……还活着啊!”
天无绝人之路!
血手判官脸色一变:“区区几个残部,也敢挡路?杀了!”
“少主护密卷先走!我们断后!”赵山大喝一声,三人挥刀冲上,死死缠住血手判官与柳长风。刀光与血爪、流云剑撞在一起,轰鸣声不绝于耳。
“走!”沈砚秋当机立断。
他扶着陈老,与苏晚晴并肩向后山急退,暗香轻功展开,青衫白衣两道身影在暮色中飞速掠动。
“想跑?!”血手判官急怒攻心,血影爪狂扫,逼退赵山三人,纵身追来,“留下密卷!”
“追!”柳长风也紧随其后。
赵山三人拼死阻拦,却终究不敌两大高手,周虎肩头被血爪抓伤,黑气瞬间蔓延,李海腰侧中剑,踉跄倒地。
“少主!快走!不要管我们!”
沈砚秋脚步一顿,心中如刀割。
这些人,都是父亲当年的忠仆,为护他,甘愿赴死。
“沈大哥,不能停!”苏晚晴拉住他,“密卷比性命更重要!我们活着,才能为他们报仇!”
沈砚秋咬牙闭眼,再睁眼时只剩决绝:“走!”
两人带着陈老,疾速冲入后山密林,树木遮天蔽日,夜色迅速笼罩下来。
血手判官与柳长风冲破阻拦,一路追入林中,却只见枝叶晃动,人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可恶!”血手判官一拳砸在树干上,树皮碎裂,“到嘴的肥肉,竟飞了!”
柳长风脸色阴沉如水:“他们跑不远,这后山只有一条出路。立刻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口,挨山挨林搜查!我要让他们插翅难飞!”
“是!”
教众与弟子应声四散,火把迅速点亮山林,密密麻麻,如火龙般蔓延开来。
密林深处,一处隐蔽山洞。
沈砚秋、苏晚晴、陈老三人藏身其中,屏住呼吸,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火把声与喝喊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老伤势不轻,喘息道:“少主,这山后只有一条断崖小路,平日无人敢走,却是唯一的生路。”
“断崖?”沈砚秋皱眉。
“是。”陈老点头,“当年庄主修建的逃生密道,另一头就通往后山断崖,只是年久失修,凶险万分。但眼下,别无选择。”
苏晚晴略一思索,当机立断:“那就走密道。留在这里,迟早被搜到。”
沈砚秋点头,将怀中紫檀木盒再次紧了紧:“好。老丈,你带路。”
陈老撑着身子,在山洞深处摸索片刻,按下一块凸起的岩石。
“轰隆——”
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漆黑狭窄的通道,里面布满灰尘,显然多年未曾开启。
“进去!”
三人弯腰钻入密道,石壁缓缓合上,将外面的火光与喧嚣彻底隔绝。
密道低矮潮湿,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沈砚秋摸索着墙壁,扶着陈老,一步步缓慢前行。苏晚晴走在最后,时刻警惕后方追兵。
通道蜿蜒曲折,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天光。
“到出口了!”陈老低声道。
沈砚秋心中一松,加快脚步,推开出口处的藤蔓。
外面,果然是后山断崖。
万丈深渊在下,狂风呼啸而过,云雾翻涌,一眼望不到底。断崖之间,架着一座早已腐朽的木索桥,木板残缺,铁链锈迹斑斑,风一吹便摇摇欲坠,看着便心惊胆战。
“过了这座桥,便是邻县地界,流云阁与修罗教势力暂时触及不到。”陈老道。
沈砚秋望着索桥,眉头紧锁。
这桥,别说三人,就算是一人,也随时可能断裂坠崖。
就在此时,身后密道传来轰隆声响——
追兵,找到了密道入口!
“他们在这!快追!”
“别让他们跑了!”
血手判官与柳长风的怒喝越来越近。
前有绝崖险桥,后有滔天追兵。
绝境!
沈砚秋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火光,又看了一眼怀中的山河密卷,忽然抬头,看向苏晚晴,眼中露出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坚定。
“苏姑娘,”他轻声开口,语气却重如千钧,“等会儿我冲出去拦住他们,你带老丈过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带着密卷离开,去找忠良之臣,揭发宇文极的罪行。”
苏晚晴脸色骤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沈砚秋,你要干什么?”
“我留下,断后。”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我腿有不便,过桥只会拖累你们。只有我留下,你们才有机会活。”
“我不准!”苏晚晴声音发颤,清冷的眼眸第一次泛起水光,“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当年我爹与你爹同生共死,今日我也绝不会弃你而去!”
“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沈砚秋急声,“密卷不能有事,天下苍生不能等!我是落梅少主,我必须……”
“你是少主,我是苏家后人,我们本就该同生共死。”苏晚晴打断他,玉笛紧握,眼神倔强而明亮,“要战,一起战。要走,一起走。桥断了,我们就一起跳崖。密卷在,我们在;密卷亡,我们亡。”
风,在断崖上呼啸。
白衣与青衫,在夜色中紧紧相靠。
陈老看着两人,老泪纵横,缓缓躬身一拜。
火光已至密道出口。
血手判官、柳长风带着大批高手,蜂拥而出,将断崖退路彻底堵死。
“跑啊!我看你们还往哪儿跑!”血手判官狂笑,“山河密卷,交出来!或许,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柳长风冷声道:“束手就擒,饶你们不死。”
沈砚秋与苏晚晴相视一眼,同时转身。
一人面向深渊,一人面向追兵。
他执剑,她握笛。
青衫傲骨,白衣凌霜。
“想要密卷,”沈砚秋声音清朗,响彻断崖,“踏过我的尸体!”
苏晚晴玉笛轻扬,笛音未起,杀意已至:“我与他,生死同归。”
火把通明,照亮两张年轻却决绝的脸。
前有万丈深渊,后有万千仇敌。
而他们,半步不退。
落梅剑,在此刻,发出一声清越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