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靠近。
代兵站在原地,手还停在玉匣边缘。他没回头,但知道是谁来了。
是押送徐元通的执法弟子。
他们从大殿侧廊绕过来,脚步沉,呼吸压得低。中间那人被铁链锁着双臂,头垂着,衣袍破了口子,沾着灰泥。正是徐元通。
代兵抬眼,看了他一眼。
徐元通也抬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抽搐。
“你还来?”他声音哑,却硬撑着一股劲,“宗门已有判决,你还要做什么?”
没人答他。
执法弟子只管往前走,脚步不停。代兵转身,跟上。
一行人穿过主殿后巷,转入一条窄道。两侧岩壁高耸,头顶一线天光,越走越暗。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刻着禁制符文,中央一道裂缝,像是被什么重物劈过,至今未愈。
守门弟子认出代兵,愣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铁门。
“宗主有令,徐元通终身监禁,葬仙崖底。”带头的执法弟子通报。
守门人点头,侧身让开。
铁门后是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空气里有股陈年的血腥味。火把插在壁上,光摇晃着,照出墙上斑驳的抓痕。
代兵走在最后。
石阶很长,走了半炷香才到底。底下是个方形石室,四面都是铁栏,中央摆着一张黑石台,上面有血迹,干了多年,发黑发紫。
执法弟子将徐元通按到台边,锁链扣进地面铁环。
“就在这儿了。”领头的人说,“明日会有专人送来囚食。”
代兵站着没动。
执法弟子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地上的徐元通,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要留多久?”
“我来行刑。”代兵说。
三人一怔。
“宗主判的是终身监禁,不是死……”
“我说了,”代兵看着那张黑石台,“我要亲手了结。”
沉默了几息。
领头的执法弟子终于点头:“那你一个人留吧。我们在外头等,一个时辰内若无异动,便当一切正常。”
他们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室里只剩两个人。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徐元通坐在地上,慢慢抬起头,盯着代兵。
“你真要杀我?”他问。
代兵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玉匣,轻轻放在一旁石台上。
他打开匣子,拿出那块焦黑的腰牌、泛黄的册子、原始拓片,一一摆开。最后是蛇首令牌,放在最前面。
“你记得这个吗?”代兵指着令牌。
徐元通眼神闪了一下。
“不记得。”他说,“我不认识它。”
“三年前,葬仙崖。”代兵声音平,“我爹娘采药归途,你提前三日去过那里。你改了记录,说是失足坠崖。可他们经脉尽断,骨髓被抽,帝骨被人剜走。”
他顿了顿。
“你炼噬血邪功,需要至亲血脉做引。你选了他们,因为我是废灵根,没人会查。”
徐元通冷笑:“证据呢?这些破烂能定我的罪?宗主已经判了,你再动手,就是违逆门规!”
代兵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你到现在还不认?”他说,“那我问你——为什么死士知道丹房后院的事?为什么他知道噬血钉穿心?为什么他知道……娘临死前说‘孩子要活着’?”
徐元通脸色变了。
代兵走近一步:“你说你是被冤枉的。可你鞋底的紫藤花泥,是你后院刚浇过的土。你说死士是敌人抓来的?可他接令的时间、地点、报酬,一字不差。”
他又近一步。
“你封不住嘴,堵不住心。天地听到了,立誓台也听到了。”
徐元通猛地抬头:“那你呢?你以为你干净?你靠一个杂役身份爬上来,靠什么?靠那个扫帚?靠那个天天签到的怪病?你根本不是人!你是邪物转世!”
代兵依旧平静。
“你说完了吗?”
“我没说完!”徐元通吼起来,“你以为这就完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你根本不知道全部!有人比我还高!有人早在三十年前就盯上了你们家!你——”
代兵抬手。
扫帚王横出,杆身砸在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火焰跳了一下。
“我不想听。”他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也知道,那天晚上,你亲手把他们推下悬崖。”
他从腰间解下扫帚王,双手握住杆身,缓缓抬起。
“我不需要知道更多。我只需要你知道——今天,是我替他们讨债的日子。”
徐元通瞪着他,忽然笑了:“好啊,来啊。你杀我,看你能不能睡得着觉。你早晚也会变成我这样。”
代兵不再说话。
他举起扫帚王,灵力涌入,杆身嗡鸣。原本看似普通的木杆,此刻浮现出细密道纹,像是沉睡的力量被唤醒。
他一步步走向黑石台。
徐元通往后缩,背抵住铁栏,嘴里还在骂:“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该死!你——”
话没说完。
扫帚王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钝响,像是柴刀砍进老树。
血溅上墙。
徐元通的身体滑落在地,头歪在一旁,眼睛还睁着,嘴微张,仿佛还想说什么。
代兵站着不动。
他低头看着尸体,又看了看手中的扫帚王。杆身沾了血,但他没擦。
过了片刻,他弯腰,将玉匣里的东西一样样收回。腰牌、册子、拓片、令牌,整整齐齐收好。
然后他蹲下身,从徐元通怀里摸出一块青玉牌,上面刻着“徐”字。他看了一眼,扔进角落。
起身时,他顺手将扫帚王插回腰间。
火把光映在他脸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山。
他闭上眼。
体内灵力缓缓流转,从丹田出发,走过四肢百骸。混沌灵根自发共鸣,经脉通畅无阻,仿佛多年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他睁开眼,气息沉稳。
“爹,娘。”他轻声说,“孩儿替你们讨回公道了。”
声音不大,却在石室里回荡了一圈。
他转身,走向石阶。
脚踩上第一级时,停了一下。
抬头望去,上方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走。
石阶湿滑,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踏实。
岩壁冰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外面的气息。
他摸了摸腰间的扫帚王,继续前行。
微光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