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15）

　　由于国民经济调整，妈被西柳矿精简下来了。妈没了工作，我家的收入减少了将近一半，妈的粮食定量改为二十七斤。为了弥补这个亏空，爸又开了一些荒地，栽上地瓜，因为地瓜可以当饭吃。爸要上班，没有精力照料我家种的地，就让我也学做农活儿。铲地时，怕我锄掉小苗儿，他在前面除草，让我在后面备垄。

　　由于天气干旱，井楼子每天给水的时间很短，以前妈上班时，爸雇了一个人每天给我家送水。妈被精简下来以后，爸也不请人送水了，让我挑水。因为个子太小，扁担钩太长，水桶常常触地，我只好把两个扁担钩一个向左绕一圈，一个向右绕一圈，这样挑水时扁担不会翻转。英子妈见我能挑水，也让英子的大哥挑水。

　　妈不上班了，衣服和鞋不能再买现成的了。妈和爸一商量，买了一台缝纫机。这样一来，我家三转一响都有了。在亲戚朋友眼里，我家成了有钱人家，有些生活遇到困难的亲戚朋友开始到我家借钱。

　　听收音机里说国家的形势继续在好转。可是对我和英子来说，与往年的春天好像没有什么不同。我家今年又养了一头小猪，放学后英子仍然陪我放猪，我陪她挖野菜。英子的两个哥哥饭量更大了，英子还是天天吃不饱，我仍然要时不时地偷偷给她一块面包或是一个大饼子。

　　不过，我发现英子变了，上学时不再和我一起走，有时在我前面，有时在我后面，总是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放学后也是如此。上课时也不和我同桌了，而是和女同学坐在一起，下课后和女同学在一起玩。我怀疑她变心了，不想和我好了。看到她和别的同学在一起，我就生气，不给她好脸子看。

　　英子注意到了我对她的不满。在学校她什么也没说。回到家后，只有我们俩时她问我：“你怎么了？嘴噘得能挂个油瓶子？”

　　“你在学校不愿意搭理我，是不是不想和我好了？”

　　“我和你在一起女同学都笑话我，我可没说不和你好了。”

　　“你真没变心？”

　　“咱俩拉过勾，要好一辈子，我怎么会变心？”

　　“你还承认是我没过门的媳妇不？”

　　英了在我身上掐了一下，说道：“心里知道就行了呗，非得说出来？我现在饿了，给我弄点吃的，然后咱俩一起去挖野菜。”

　　“行。”见英子仍然承认是我没过门的媳妇，我非常高兴，马上去给她找吃的。妈在家，我不敢翻箱子找面包，来到外屋，掀开锅一看，还有几块饭嘎巴，我拿了一大块给了英子。然后我们一起去挖野菜。和以前一样，挖野菜时只有我们俩，一边挖，一边毫无顾忌地说说笑笑，有时候我轻轻地在她手下摸一下，她就轻轻地掐我一下。

　　有一天，老师说矿上要给我们盖新校舍了，这是国家形势好转的一个重要标志。不久来了一辆推土机，在旧校舍前面推出一块平地，为我们建新校舍。西柳矿卡车太少，砖供不上用，学校就让学生们到砖厂运砖，能拿动一块就运一块，能拿运两块就运两块。我们半天上课，半天运砖，一直到放暑假才停止。

　　暑假结束后，我家添人进口，妈给我们生了一个弟弟，起名叫小霖。我和英子上三年级，小玲上二年级。英子的大哥升入初中，二哥上五年级，她妹妹小凤也上学了。

　　学校把我们班安排到新盖的教室，改为全天上课。教室里面的桌椅都是新的，我们再也不用天天一到学校就抢砖头了。新学期老师按身高给我们分了桌，不再像以前那样，谁想做坐在哪儿就坐哪儿。我和英子没有分到一个桌，她个子矮，坐在我的前面。

　　以前我们班的班主任是位女老师。上三年级以后，我们的班主任换成一位新来的男老师。第一天给我们上课，他自我介绍说：“我姓曾，原来在矿上工作，长年和煤矿工人在一起，有时候说话可能有些粗鲁，同学不要见笑。”时间长了，我发现曾老师不仅说些爸和李叔他们常说的话，而且性格鲠直，心里怎么想的嘴里就怎么说。他的穿戴也和矿工差不多，雨天穿着矿上发的胶靴。

　　有一次上算术课解一道应用题：将2尺4寸布做成3个大小相同的口袋。那时我们还没学小数和分数，同学们都说这道题解不开。曾老师急得团团转，说道：“不能整除，这题没法算，课本肯定有问题。”

　　我想了想，举手说：“把2尺4寸变成24寸就能算了。”

　　曾老师拍了一下后脑勺，说道：“看我这记性，前几天还给你们讲过类似的题，今天就想不起来了。”然后对我说，“你真聪明，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这时坐在我前面的英子回过头来，得意洋洋地看看我，仿佛我给她争了光。放学后，英子来到我家，对我说：“你太聪明了，比老师还厉害！老师解不开的题，让你解开了。”

　　有一天英子神神秘秘地拿来一个三角形的东西让我看。她说：“这是我大哥从他同学那里借来的，可好玩了。你闭上一只眼睛，一边转一边往里面看。”

　　我接过来那个东西，按照英子说的，闭上一只眼睛往里面看，看到那个东西的底部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图案，转动那个东西，图案也随着变化。不过里面太暗，图案模模糊糊的。我问英子：“这是什么东西？”

　　“我大哥说这个东西叫万花筒，是他的一个同学做的。”

　　一听是大宝的同学自己做的，我对英子说：“咱们也做一个。”

　　“你会做吗？”英子怀疑地看着我。

　　“把它拆开不就知道怎么做的了吗？”我说。

　　“你可别弄坏了。”英子说。“弄坏了我大哥还不收拾我。”

　　“没事，肯定弄不坏。”说着我就动手拆解。

　　万花筒外面包着牛皮纸，牛皮纸外面缠绕着棉线。我小心翼翼地解开外层棉线，打开牛皮纸，原来里面是由三块大小相同的玻璃条组成的三角形。三角形外面也缠绕着棉线，底部包着一层薄薄的白纸，里面放了一些剪成各种形状的彩纸。看明白万花筒是怎么做的，我又重新将万花筒组装上，交给英子。

　　“原来万花筒这么简单！”英子说。

　　“我也做一个，咱俩玩。”我说。

　　于是我开始寻找制作万花筒的材料。可是想找三块长短、宽窄相同的玻璃条并不太容易。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在一个建筑工地的垃圾堆里找到了三块大小相同的玻璃条，做了一个属于我和英子的万花筒。我们俩美滋滋地一边转动万花筒，一边观看里面千变万化、光怪陆离的图案。

　　后来我觉得这样的万花筒里面太暗，图案模糊不清，又开始琢磨如何改进它。有一天我弄到了一张透明的糖纸，用它替换包在万花筒底部的薄纸。这样一来，万花筒里面亮堂了很多，不过图案还是有点模糊，原因是玻璃条的反射效果不好。有一次看见有人在割镜片，我求割玻璃的人用边角料给我割了三块大小相同的长条镜片。我用这三块镜片又做了一个万花筒。做好后往里面一看，让我和英子惊喜万分，这个万花筒不仅反射效果好，而且里面的图案非常清晰。可我并没有就此止步，又找了一些银色和金色的糖纸剪碎放到万花筒里。这时再看万花筒里的图案，不仅是五彩缤纷，而且还金灿灿，银闪闪的。这个经过我改进的万花筒成了我和英子的宝贝，英子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一天我把万花筒放在书包里带到学校。上课时，被我的同桌看到了，他非要看看不可，我只好让他偷偷看一会儿。这时曾老师发现我的同桌低着头，就走到他身边，大声问道：“你在看什么？不好好听课！”说完他一把夺走同桌手里的万花筒。我以为曾老师会没收那个万花筒，心疼得不得了。没想到他闭上一只眼睛，往万花筒看了一会儿。然后问：“这个东西是哪来的？”

　　我的同桌指指我说：“他的。”

　　曾老师把万花筒还给了我：“这个东西不像是买的，是你自己做的？”

　　我点点头。急忙收起万花筒。

　　曾老师竖起了大拇指，说道：“真聪明！是上清华北大的料。以后上课时不要给同学们看，下课以后再给他们看。”

　　我急忙说道：“以后不往学校带了。”

　　曾老师说：“大家看看也看不坏，只要不在上课时看就行了。”

　　同学们听了曾老师的话，下课后都挣着抢着借我的万花筒看，不仅男同学借，女同学也借。过了两天，英子说：“你不能再带着万花筒上学了，万一让他们给弄坏了呢？我给你保管。”我只好把万花筒交给她，她一次也没往学校带过。同学们问我为什么不往学校带了，我只好说坏了。

　　曾老师上下班都路过我家，见过我父母。有一天他下班回家，看到我和父母在院子里劈引火柴，停下了脚步，向我爸妈打招呼。然后和我爸妈攀谈起来：“余化龙在学校一直表现很好，每次考试，语文、算术差不多都是全年组一二名。他脑子聪明，身体也好，劳动也积极。将来一定会有出息。我路过你家，经常看到他在干活。小孩子帮家长干点儿力所能及的活儿是应该的，但是不能影响学习。以后你们多给他一点儿学习时间。依我看，余化龙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曾老师的这番话让爸妈非常高兴。从那以后，虽然家里又多了一个孩子，妈总是尽量自己多干点儿家务，让我多看一会儿书，还经常给我一些零花钱，让我买书。我只是三年级的小学生，看不明白成年人看的书，只好买些小人书看。英子常常把我的小人书拿回家，她的两个哥哥跟她抢着看，因此对我也不再像仇人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