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门,代兵的脚步也正好落在内门演武场的石阶上。他没停,也没抬头看天,只是照常往前走。脚底踩过青砖,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人心上。守在场边的两名执事弟子原本正低声说话,听见这声音,话头一断,齐齐退了半步,背脊挺得笔直。
演武场已经搭好了擂台,四角旗幡未展,中央铜钟静悬。按规矩,大比开始前要撞钟三声,可钟绳空荡荡垂着,没人去碰。场中稀稀拉拉站了几位杂役弟子,都是来看热闹的,见代兵进来,一个个低头缩肩,往角落里躲。
代兵径直走向候赛区,步伐不快,也不慢。腰间那把扫帚王轻轻磕着腿侧,发出熟悉的钝响。他没注意这些,只觉体内气息平稳,经脉通畅,昨夜重塑根基后的滞涩感已尽数消散。力量沉在骨子里,不像过去那样往外冲,反倒收得极紧,连呼吸都听不出异样。
高台上坐着几位司仪弟子,负责宣读赛程、点名登台。其中一人翻开盘册,手刚抬起,又顿住。他看了看左右,同伴也都低着头,没人接话。他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本届内门大比,正式开启。”
声音不大,传不远。
他又清了清嗓子,重说一遍:“本届内门大比,正式开启!请首位挑战者登台应战。”
全场安静。
风吹过旗面,哗啦作响。铜钟依旧不动。
他低头看名册,念出第一个名字:“代兵。”
没人动。
他抬眼扫视一圈,候赛区空空如也,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又念了一遍:“代兵,登台。”
还是没人应。
第三遍,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代兵!登台应战!”
这一声总算有了回音——不是人声,而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坐在后排的一名弟子颤巍巍举起一叠文书,声音发抖:“启……启禀司仪,所有参赛弟子均已递交弃权书。”
司仪愣住:“全部?”
“全部。”那弟子把文书递上前,“墨迹未干,统一署名‘畏惧强敌,自愿退赛’。”
司仪接过一看,手指微微发抖。十几份文书,字迹不同,但内容一致,连措辞都一模一样。他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时间全是今晨寅时三刻前后,正是天将亮未亮的时候。
他抬起头,望向代兵。
代兵站在候赛区边缘,双手自然垂落,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得意,也没恼怒,甚至连惊讶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子,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司仪喉咙发干,转向长老席。按例,这种情形需由长老裁定是否改期或重议。可长老席上空无一人,座椅积灰,连杯茶都没摆。
他张了张嘴,想喊“请长老示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昨夜葬仙崖方向有异象,虽被阵法遮掩,但能感知灵波动荡的弟子都清楚,那不是寻常动静。而今早代兵走出禁地时,守夜弟子亲眼看见他踏过山门石阶,脚下青砖无声裂开三道细缝,随即又被一股无形之力抚平。
那样的人,谁还敢跟他比?
他低头看着手中文书,忽然觉得这赛程成了笑话。一场本该热血沸腾的较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不是因为伤病,不是因为缺席,而是所有人,集体认输。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身子,对着全场宣布:“经查,本届所有内门弟子均已提交弃权文书。因无人愿与代兵对决,本届内门大比……裁定其不战而胜。”
话音落下,场中仍是一片死寂。
没有欢呼,没有质疑,甚至连议论都没有。那些躲在角落的弟子们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抬。他们不怕输,怕的是登台之后,连怎么败的都不知道。
代兵听完,没动。
片刻后,他才缓缓迈步,走上擂台。木板承重,发出轻微吱呀声,却没裂。他走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空荡的对手区,又掠过高台、看台、远处屋檐下的飞鸟。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笑,也不是叹,就是单纯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就那么站着。衣角被风掀起一角,扫帚王贴着腿侧,温顺得像块铁条。阳光渐渐铺满整个演武场,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影子拉得太长,也没有光芒万丈。他就那样立着,平凡得像个普通弟子,却又让人不敢靠近一步。
司仪合上盘册,手还在抖。他知道,从今天起,内门不会再有人提“第一天才”这个词。因为不需要比,也不需要争,答案已经摆在擂台上。
一个站着的人,就够了。
风停了。旗幡垂落。铜钟依旧沉默。
代兵站在擂台中央,身形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下台,也没有说话。他的鞋尖离擂台边缘约莫半尺,左脚微微前倾,像是随时会迈出一步,却又始终未动。
扫帚王的末端轻轻抵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