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年赶到机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用中英文轮播着航班信息。他站在出发大厅的中央，四顾茫然。他不知道林念初坐哪个航班，不知道她去哪个城市，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从VIP通道进去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可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再打，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他被拉黑了。

傅司年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他在出发大厅里站了整整五分钟，周围的旅客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认出他来，回头多看了两眼，窃窃私语。他不在乎。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走到问询台前，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认出了他是谁。

“帮我查一下，林念初。她坐哪个航班？”

工作人员为难地摇了摇头：“先生，我们不能随意查询旅客信息，这涉及隐私。”

傅司年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傅氏集团的傅司年。我现在需要找到这个人，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犹豫了一下，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林念初女士……乘坐的是七点十五分飞往纽约的航班，CA982。但是这个航班已经在登机了，还有十五分钟就关闭舱门了。”

傅司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六点五十五分。

还有二十分钟。

他转身就往安检口跑。

早晨的机场已经进入了早高峰，安检口前排着长队，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圈。傅司年挤到最前面，被安保人员拦住了。

“先生，请排队。”

“我有急事，让我过去。”

“不行，所有人都要排队。请您到后面排队。”

傅司年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心急如焚。他掏出手机，想给苏可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他能说什么？求她让林念初等他一会儿？求林念初再见他一面？

他有什么脸求她？

三年前她嫁进傅家的时候，他连婚礼都没好好办。随便找了个酒店，请了几桌人，草草了事。她没有婚纱，没有伴娘，没有花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他面前，问他会对她好吗。他敷衍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着礼堂门口。

他在等沈念。

沈念没来。她来了。

她来了三年，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他嫌她没文化，嫌她没背景，嫌她带出去丢人。公司年会他从来不带她，合作伙伴的饭局他从来不带她，甚至连家庭聚会他都不想带她。因为他母亲说，带出去让人笑话。

她没有抱怨过。一次都没有。

现在她不抱怨了。她走了。

傅司年排在安检队伍的最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通过安检，恨不得把他们全部推开。

他的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

“傅总，您在哪？董事会那边……”

“我说了取消。”

“可是几位董事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说这个会不能取消，因为……”

“我说取消就取消。”傅司年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终于通过了安检，然后一路狂奔向登机口。

七点零五分。

他跑到登机口的时候，地勤人员正在收拾东西，登机通道已经关闭了。

“等一下。”傅司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上去，让我上去。”

地勤人员摇了摇头：“先生，登机已经结束了，舱门已经关闭。您赶不上了。”

傅司年看着那个关闭的登机通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赶不上了。

她走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慢慢地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旁边的旅客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

他就那么蹲着，蹲了大概十分钟，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傅先生？”

傅司年抬起头，看到苏可站在他面前。

苏可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咖啡。她看着蹲在地上的傅司年，表情有些复杂。

“你没上飞机？”傅司年猛地站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林总让我留下来处理一些事情。”苏可的语气很平淡，“她一个人走的。”

“她……她有没有说什么？”

苏可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傅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你说。”

“昨天晚上你在酒店大堂等了一晚上，你到底是因为发现她是起源科技的老板，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

又是这个问题。

傅司年沉默了很久。

“都有。”他最终说，声音很低，“一开始是因为知道她是L，我觉得我错过了什么。但后来……后来我在大堂里坐着，想了很多事。我想起她等我下班的样子，想起她给我做早餐的样子，想起她生病了一个人去打针的样子。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发现……”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发现我根本不配。”

苏可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跟她在一起三年，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生日是哪天。我甚至不知道她父亲是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娶了她，但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我老婆。她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摆设，一个替代品。”

傅司年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

“我不是因为她成了L才来找她的。我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是个混蛋。我欠她一个道歉。不，不是一个道歉。我欠她太多了，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苏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递给他看。

消息是林念初发的，只有一句话：

“如果他追到机场，就让他看这个。”

苏可点开了一个视频。

视频里，林念初坐在飞机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傅司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我知道你会来机场。以你的性格，你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我走了，不是因为你给了我那张支票，也不是因为你让我去点那颗不存在的痣。”

她停了一下，微微笑了一下。

“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在你眼里，我是一个替代品，一个摆设，一个你施舍了三年婚姻的可怜虫。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开不开心。那三年，我一直在等，等你回头看我一眼。哪怕一眼就好。”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后来我不想等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不值得。不是我不值得你爱，是你根本不值得我等。”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傅司年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盯着屏幕上林念初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可把手机收回去，看着他：“林总让我问你，你现在还想见她吗？”

傅司年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见她，但我知道她不想见我。就算见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

苏可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傅司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傅司年站在空荡荡的登机口，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朝着跑道方向缓缓移动。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林念初坐的那一班，但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它加速、起飞、消失在云层里。

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订下一班飞纽约的机票。”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还有，帮我查一下，沈念下周回国的航班。告诉她，不用回来了。”

他关掉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

三年前，也是一个好天气，林念初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他面前，问他：“傅司年，你会对我好吗？”

他说会的。

但他没有。

现在他想对她好了，她不要了。

傅司年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出登机口。他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拉得很长，走路的姿势和来时不一样了。来的时候他是跑的，急切的，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现在他是走的，一步一步，很慢，像是身上背了很重的东西。

他不知道到了纽约能不能见到她，不知道她愿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但他得去。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而是为了告诉她一句话。

一句他欠了她三年的话。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