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比上面几层都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得让人心慌。沈寒舟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等了很久,眼前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能把声音都吞掉的黑。他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他摸黑往前走,走了一步,脚下踢到一样东西。软软的,像踩在烂泥上。他蹲下摸——是一具尸体,刚死不久的,还有体温。他缩回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撞到一堵墙。不是石头墙,是肉墙,软软的,温热的,还在动。他伸手摸——是一张脸,人的脸,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嘴是张开的,舌头伸在外面,垂到他手上。冰凉的,像摸一块生肉。
他缩回手,后退一步。那张脸动了,嘴合上,舌头缩回去。然后它开口了:“你来了。”
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但沈寒舟听出来了——那是师父的声音。
他的眼泪流下来。“师父。”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沈寒舟胸口那道光一模一样。那光越来越亮,照亮了那张脸——是师父的脸。青灰色的,满是皱纹,眼睛是血红的,嘴角挂着黑血。他穿着血红的袍子,浑身是血,站在沈寒舟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来了。”师父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梦话。
沈寒舟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你醒了?”
师父摇头。“没醒。还是尸。还是煞。还是那个被他炼了三十年的东西。”他抬起手,那只血红的手,指甲有三寸长,黑得像墨。“但这只手,杀不了你。”
沈寒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为什么?”
师父笑了。那笑容,和生前一样。“因为你是我徒弟。我教了二十年的人,我下不了手。”
沈寒舟伸出手,握住那只血红的手。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但他握得很紧。“师父,跟我走。离开这里。”
师父摇头。“走不了。我的魂和这第四层连在一起。我走了,这层就塌了。那些尸煞就会跑出去。湘西就没了。”
沈寒舟看着他。“那怎么办?”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杀了我。和杀老祖宗一样。杀了我,我的魂就散了。这层就封住了。”
沈寒舟摇头。“不行。我下不了手。”
师父笑了。“那你留在这里陪我。陪我守这第四层。守一千年,一万年。守到湘西没,守到天塌地陷,守到我们都变成灰。”
沈寒舟看着他,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然后他点头。“好。我陪你。”
师父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沈寒舟说:“我陪你守。守这第四层,守这些尸煞,守湘西。你下不了手杀我,我也下不了手杀你。那我们就一起守。守到死。”
师父的眼泪流下来。血红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上。“傻孩子。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不能困在这里。”
沈寒舟摇头。“没有你了,路还有什么意义?”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和你师祖,真像。他也是这样,宁愿困在棺材里一千年,也不肯杀我。”
沈寒舟愣住了。“什么?”
师父说:“你师祖,我师父。一千年前,他也可以杀了我,自己走出去。但他没有。他留在这里,陪我守了一千年。”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祖宗要留在这里,为什么师祖要留在这里,为什么师父要留在这里。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宁愿困着,也不肯杀人。
他握紧师父的手。“那我也留在这里。陪你。”
师父摇头。“不。你要走。替我去做一件事。”
沈寒舟问:“什么事?”
师父指着第四层深处。那里有一道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里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呼吸声,很重,很慢,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睡觉。
“第五层。那里有一样东西。你师祖留的。你去拿来。”
沈寒舟问:“什么东西?”
师父说:“他的另一根肋骨。第三根。比前两根都厉害。能镇住所有血尸。能镇住我。”
沈寒舟看着他。“拿了之后呢?”
师父笑了。“拿了之后,你就杀了我。用那根肋骨。杀了我,我的魂就散了。这层就封住了。湘西就安全了。”
沈寒舟摇头。“不行。我下不了手。”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寒舟的脸。“傻孩子。你不是杀我。你是救我。救我离开这具尸体,离开这第四层,离开这一千年的困局。你是在渡我。”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点头。“好。我去。”
他松开师父的手,转过身,往那道门走。走了几步,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寒舟。”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
沈寒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那道门,走进第五层。走进更深的黑暗,走进那个等着他的东西。
身后,师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有泪。他笑了。“好孩子。比我强。”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从黑暗里涌出来的血尸。张开双手,站在那里。血红的袍子在黑暗中飘动,像一面旗帜。那些血尸冲过来,扑向他。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他的身体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光,和那些符文一模一样。那些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照在那些血尸身上。那些血尸被光照到,立刻化成黑烟。
师父站在那些黑烟中间,看着沈寒舟消失的方向。笑了。“一千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