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掠过街巷时，我偶然拐进二舅的小院，竟在墙角发现一棵矮矮的香椿树。树身不高，深绿的叶片垂在枝头，伸手便可轻易摘到。那时的我尚不知，秋日的香椿叶远不及春日的嫩芽鲜嫩，只当是淘到了稀世珍宝，小心翼翼掰了满满一兜，揣着满心欢喜往家走。
香椿叶炒鸡蛋，金黄裹着翠绿，香气绕着鼻尖；或是煮一碗清汤面，撒上细碎的香椿末，清鲜便在碗底化开。那味道清润适口，恰是我心头最爱的滋味。后来才知晓，香椿清香醒脾、疏肝解郁，一口鲜爽入喉，竟也悄悄抚平了心底几分浮躁。
后来，丈夫特意寻了一棵香椿苗，栽在自家院里。那树苗生得极有劲头，笔直地向着天空拔节生长，枝桠日渐舒展。我得以春日尽情采摘嫩芽，让味蕾赴一场与香椿的狂欢。那时与婆婆同住，她随手在树干上系了根绳子晾晒衣裳。日子一天天过，香椿树长得愈发粗壮，我们粗心没看到那根绳子竟慢慢嵌进了树干里，像一道深深的伤痕，后来让我满是心疼。
我家的院子，唯有西边留了一米宽、五米长的一小块地，种些时令蔬菜，其余地方皆铺了整齐的方砖。不知从何时起，香椿树上生了虫子，落下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屎，落在砖地上格外扎眼。婆婆每每瞧见，总忍不住念叨几句。她厌那脏污的虫屎，烦秋末纷飞的落叶，那棵曾捧出满院鲜香的香椿树，竟成了她眼中的钉，全然忘了春日里，它曾递上一把把鲜嫩欲滴的香椿芽。
每逢大雨，那片未铺砖的泥土便会被雨水冲起漫到砖上，婆婆更是嫌弃。终有一日，她让公公拿来沙子水泥，将那片仅存的泥土地抹得严严实实、平平整整。她容不得院里有半分花草菜蔬，总说草木丛中易藏蛇虫，只求院子一尘不染。
水泥封住了泥土，院子再也不会被雨水弄脏，可那棵蓬勃生长的香椿树，却因根部被水泥禁锢，在那一年彻底枯亡了。
树死的那年，我因生计租房搬离老家，甚少回去。某次偶然归家，竟看见香椿树的根部，钻出了无数茁壮的香椿苗。它们拼着一股劲，硬生生顶破了坚硬的水泥地面。我心头一热，忍不住挖了几棵，栽在租住的小院里。明知租来的地方终不属于自己，香椿成活也无归属，可我偏想留住这抹生机，留住那一缕清香。可日头毒辣，我却疏忽了为幼苗遮阴挡阳，终究没能成活，彻底枯萎了。
朋友家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香椿树，每年春暖花开，头茬香椿香气最浓时，她总会给我送来一兜新鲜的嫩芽。后来，她又特意送来两棵香椿小苗，可我新搬的住处没有半分泥土，无处安放这两份生机，只得心疼地送堂嫂一棵、父亲一棵。后来堂嫂说，她那棵香椿苗活了，而父亲种的，却早已化作枯枝。
儿子读高中时，我租房陪读，租住的房子后有一道长墙，墙根前有一段未抹水泥的空地，狭长却热闹，属公家之地，谁愿种些什么便可随意栽种。正对我楼梯口的位置，几棵香椿树长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每到春日，我便一次次摘下嫩芽，重温那熟悉的鲜香。狭长的空地里，有人种菜，有人种花，有人种烟叶，有人种芝麻，方寸之地，竟如麻雀般五脏俱全，满是人间烟火气。
如今，不知陪读处那几棵香椿树是否还在，香椿芽已长多高；不知今年春日，朋友还会不会为我送来一兜头茬香椿；婆家的院子里，早已没了香椿树的半点影子。倘若当年，不曾用水泥封住它的根部，如今那棵树定已枝繁叶茂，满树清香，能飘向高高的蓝天白云之上吧。
轻叹一声，终究是馋那口香椿的味道了，不如在网上购一兜解解馋。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再有一方泥土，让我亲手栽下一棵香椿树，静待它春来发芽，岁岁留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