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尘埃落定,宇文极伏诛,修罗教覆灭,朝野上下一片肃清之气。小皇帝虽年少,却也因这场除奸大业而真正坐稳了龙椅,朝堂之中奸佞尽去,贤良得用,政令一新,远在边疆的蛮族听闻宇文极已死、朝纲重整,也连忙遣使求和,不敢再轻易南下滋扰。天下间,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太平光景。
沈砚秋拒受侯爵之位,只向皇帝求了一道旨意——恢复落梅山庄与苏家世爵名望,重殓二十年前蒙冤而死的两门亡魂,再将当年参与围攻落梅庄、助纣为虐的残余势力一一清算。皇帝自然一一准奏,当即下旨,追封沈惊寒、苏惊鸿为忠义公,建祠立碑,供后世世代祭拜。
消息传回江南,无数百姓自发焚香祷告,曾经被修罗教与流云阁欺压过的乡民更是奔走相告,一时间,“落梅剑”三字成了江湖中最光明、最安稳的象征。
这日,落梅山庄重建工程已近尾声。
昔日被大火焚毁的庭院重新立起飞檐翘角,青砖铺地,梅林重植,溪水绕廊,一切都依照二十年前的模样复原,甚至比当年更添几分清雅之气。工匠们来来往往,各司其职,陈老带着几名当年的旧部仆役四处打点,脸上终日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阿禾也从深山里搬了出来,沈砚秋本想给她置一处宅院,姑娘却摇着头说只想留在山庄里帮忙,于是便成了落梅庄里最活泼的一道身影,整日里跑前跑后,一会儿给工匠送水,一会儿整理花圃,一会儿又蹲在梅林里看着新栽的梅树发呆,嘴里念叨着等冬天开花时一定很美。
苏晚晴则将映雪阁事务尽数托付给可靠的手下,自己彻底卸下了楼主重担,白衣素裙,安安静静守在沈砚秋身侧。她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映雪杀手楼主,只是一个守着故人、守着家园、守着太平岁月的寻常女子。偶尔,她会坐在廊下,轻轻吹奏玉笛,笛声不再凌厉如刃,而是温柔清和,随风飘满整座山庄。
沈砚秋大多数时间都在父母坟前静坐,或是在曾经的练武场上一遍遍挥剑。落梅剑法早已炉火纯青,可他依旧每日不辍,不是为了更强,而是为了守住心中那一份平静。剑在手中,心在人间,仇恨已了,余生只需安稳。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梅林间微风轻拂。
沈砚秋正坐在石凳上翻看父亲遗留的剑谱,苏晚晴端着一盏清茶走近,轻轻放在他面前。
“方才陈老来说,山庄下月便可彻底完工。”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到时候,我们便请司空世伯与江湖上的朋友们过来一聚,也算告慰先人。”
沈砚秋合上剑谱,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都听你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苏晚晴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梅林,“能看着落梅庄恢复旧貌,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吹笛喝茶,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日子。”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已懂彼此心中所想。
历经生死劫难,血海深仇,能换来此刻的岁月静好,已是人间至幸。
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夕阳斜落、暮色将临之时,山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通报声。
一名守庄的旧部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少主,庄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梅家旧部,有关于梅惊鸿与当年梅庄灭门的要事禀报,说……此事关乎一条天大的隐秘,必须亲自面见少主。”
沈砚秋与苏晚晴同时微微一怔。
梅家旧部?
梅惊鸿已死,梅庄灭门之案早已随着老僧的叙述与梅惊鸿的伏诛而尘埃落定,怎么会突然又冒出梅家旧部,还说有天大隐秘?
“让他进来。”沈砚秋沉声道。
不多时,一名身着灰布衣衫、年约五旬的中年汉子被引了进来。此人面色黝黑,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劳作之人,可腰背挺直,眼神沉稳,眉宇间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坚毅。他一见到沈砚秋,当即双膝跪地,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哽咽:“小人梅石,参见落梅少主!小人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啊!”
“起来说话。”沈砚秋抬手示意,“你既是梅家旧部,为何此刻才来?你口中的隐秘,又是什么事?”
梅石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少主,苏姑娘,当年梅庄灭门一案,并非如静心寺老禅师所言那般简单。梅惊鸿的确是叛徒,可他……并非真正的主谋!”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
沈砚秋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骤然锐利:“你说什么?梅惊鸿不是主谋?那真正的主谋是谁?”
苏晚晴也握紧了手中玉笛,心头巨震。
他们一直以为,梅惊鸿因私欲背叛家族,与宇文极、修罗教勾结,一手制造了梅庄与落梅庄两场血案。可如今,竟有人说梅惊鸿不是主谋?
“此事说来话长,小人也是在梅惊鸿死后,才敢冒着性命危险前来禀报。”梅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一段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真相。
“当年,梅家的确藏有天下闻名的铸剑图谱,可那图谱并非只有一卷,而是分为天、地、人三卷。天卷铸神兵,地卷铸精兵,人卷记矿脉。梅惊鸿作为二公子,天资绝顶,父亲梅擎天却一直将家主之位留给大公子梅惊岳,梅惊鸿心中确有不满,却并未一开始就动了杀心。”
“真正引他入歧途的,是一个神秘人。”
“神秘人?”沈砚秋皱眉,“此人是谁?是修罗教主夜无影,还是另有其人?”
“都不是。”梅石摇头,语气低沉,“此人从未显露过真实面目,每次与梅惊鸿见面,都戴着一张青铜面具,自称玄机子。他武功高得深不可测,出手便是绝世武学,他告诉梅惊鸿,只要助他拿到三卷铸剑图谱,便助他成为天下第一铸剑师,甚至助他一统江湖,凌驾于朝堂之上。”
“梅惊鸿本就心高气傲,被玄机子一番挑唆,再加上宇文极在一旁推波助澜,终于动了邪念。可他从头到尾,都只是玄机子的一颗棋子。玄机子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铸剑,也不是江湖霸业,而是……用铸剑之术,为北方蛮族打造一支无敌铁骑!”
沈砚秋与苏晚晴脸色齐齐一变。
蛮族!
又是蛮族!
宇文极当年通敌,便是与蛮族勾结,如今这个神秘的玄机子,竟然也在为蛮族图谋铸兵之术?
“玄机子与蛮族早有勾结,他需要梅家的铸剑图谱,在北方边境开设秘密兵坊,打造锋利无比的兵器与坚固的盔甲,一旦成功,蛮族南下,我大靖边境将士根本无法抵挡!”梅石声音发颤,“当年梅庄灭门,梅惊鸿的确动手了,可真正下令屠杀、不留活口的,是玄机子带来的一批神秘死士!那些人武功诡异,根本不是中原路数,小人也是因为被兄长推下山崖,才侥幸活了下来。”
“那梅惊鸿死前,为何从未提及此人?”苏晚晴冷静发问。
“因为梅惊鸿也怕!”梅石道,“玄机子武功太强,势力太隐秘,梅惊鸿就算投靠宇文极,也依旧被玄机子死死掌控。他一直想摆脱控制,独占图谱,可直到死,都没敢泄露半个字。小人也是在几个月前,偶然得知梅惊鸿死在少主手中,才敢确定玄机子必定会再次出动,寻找图谱下落,这才冒险前来禀报。”
沈砚秋指尖轻轻敲击石桌,心中飞速思索。
静心寺老禅师、陈老、梅家旧部……
越来越多的线索拼凑在一起,一幅远比他想象中更庞大、更凶险的画卷缓缓展开。
宇文极只是台前小丑,
梅惊鸿只是一颗弃子,
修罗教也只是一把刀,
真正隐藏在黑暗深处、通敌叛国、图谋天下的,是这个从未露面的玄机子!
而他手中,很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铸剑图谱,甚至已经在北方开始铸兵!
一旦蛮族兵强马壮,挥师南下,天下将再次陷入战火,百姓将重遭流离失所之苦。
他们以为的太平,原来只是假象。
他们以为的终结,原来只是开始。
“那三卷铸剑图谱,如今究竟在何处?”沈砚秋沉声问道。
“当年梅惊鸿只抢到了地卷与人卷,天卷被梅擎天庄主在临死前藏了起来,至今下落不明。”梅石道,“梅惊鸿死后,地卷与人卷应该落在了玄机子手中,可天卷……小人猜测,必定还在梅庄旧地的某处!梅庄主一生忠义,绝不会让神兵图谱落入外敌之手!”
梅庄旧地。
沈砚秋心中一动。
江南梅家别院,早已在二十年前的大火中化为废墟,这些年无人敢靠近,渐渐成了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址。若梅擎天真的将天卷图谱藏在那里,的确是最安全、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苏姑娘,”沈砚秋看向身旁之人,眼神坚定,“我们明日便前往梅庄旧址。”
苏晚晴微微颔首,没有半分犹豫:“我与你一同去。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我都陪你。”
“少主!”梅石连忙道,“玄机子势力恐怖,他必定也在寻找天卷,你们此去,必定凶险万分!不如先联络司空掌门,多带些人手!”
“人多反而打草惊蛇。”沈砚秋摇头,“玄机子隐秘多年,必定在暗中监视江湖动向。我们轻装简行,悄悄前往,速去速回,找到天卷立刻离开。”
他已经明白,自己这一生,或许终究无法彻底放下剑,安稳度日。
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责任。
天下太平,不是杀了一个宇文极、一个梅惊鸿就能换来的。
只要黑暗未尽,外敌未退,他便必须执剑向前。
落梅剑,不只为复仇,更为守护。
当晚,沈砚秋将事情原委告知陈老,命他留守落梅庄,安抚众人,自己则与苏晚晴换上简便装束,带上必要的水粮与兵器,准备次日一早日出时分动身。
阿禾听说两人要出门,连夜烤了一大堆粗粮饼,用油纸包好塞进他们怀里,眨巴着眼睛叮嘱:“沈大哥,苏姐姐,你们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会在这里守着梅树,等你们回来一起看花开。”
沈砚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放心,我们很快回来。”
夜色渐深,落梅庄陷入安静。
沈砚秋与苏晚晴并肩站在庭院中,仰望漫天星辰。
“你怕吗?”苏晚晴忽然轻声问。
“不怕。”沈砚秋转头看向她,目光温柔而坚定,“以前我孤身一人,怕的是冤屈难雪,怕的是无人同行。现在,我有剑,有你,有要守护的东西,便什么都不怕了。”
苏晚晴微微一笑,白衣在夜色中宛如月光凝结。
“我也是。”
只要与你并肩,纵使前路再暗,也敢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