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雨季来得早，埃尔德丛林的雾气像揉碎的棉絮，缠在盘根错节的古木间。一棵直径十米的老橡树拔地而起，枝干交错如穹顶，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金箔。
老橡树的底部，藏着一扇半掩的木门——那是树洞学院的正门，树洞的入口被垂落的常春藤遮掩，木门上刻着缠绕的枝叶纹路，是历届学生留下的印记。
学堂内，木桌依树洞弧度摆放，穹顶是天然的树干镂空，抬头便能看见翠绿的树叶与掠过的飞鸟。
十七岁的艾拉站在树洞前，指尖攥紧了褪色的亚麻背包带。她是三天前抵达埃尔德丛林的，作为转学生，她跟她的父母从遥远的边境小镇而来，丛林里有他们的远亲，只说这里更安全。风掠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艾拉的心却始终悬着——
“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
清亮的少年声从身后传来，艾拉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少年身形挺拔，浅棕色的卷发沾着细碎的树叶，校服领口别着一枚银橡树叶徽章，身姿带着丛林少年独有的利落与骄傲。
他是凯伦，银橡树洞学院校长唯一的儿子。
“我叫艾拉。”她轻声回应，指尖微微发颤。
凯伦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雾色里的少女有着浅金色的长发与清澈的蓝眼睛，像丛林深处一汪未被惊扰的清泉，一瞬间，少年胸腔里的心跳乱了节拍，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悸动。
“我带你进去。”凯伦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背包，领着她踏入树洞。
树洞里的气息温暖而干燥，混合着旧书页、松脂与野莓的甜香。学生们大多是丛林原住民的孩子，穿着统一的深绿色校服，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来自远方的新同学。凯伦径直将她带到靠窗的位置，自己则坐在她的邻座，像一位无声的守护者。
“我们学院没有严苛的规矩，”凯伦压低声音，指尖敲了敲桌面，“只要不擅自踏入丛林禁区，不伤害丛林生灵，一切都可以随心所欲。”
艾拉轻轻点头，目光顺着树洞粗糙的纹理望向外面漫无边际的雾林，乳白色的雾气缠上参天古木的枝桠，把整片丛林裹得朦胧又安静。她攥了攥衣角，故乡金色翻滚的麦田、傍晚飘着麦香的风、远处低矮的边境风车，全都在脑海里翻涌，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接下来的日子，凯伦成了艾拉在埃尔德丛林里唯一的光。
他会牵着她的手腕，避开湿滑的苔藓，指着灌木丛里红得透亮的野莓，声音清亮又耐心：“这个是甜莓果，咬开是蜜味的，雨天摘最好吃，丛林里的小动物都抢着找。”
遇到伞盖泛着淡蓝荧光的蘑菇，他会立刻把她拉到身后，眉头轻轻皱起：“别碰，这个叫幽光伞，碰了会头晕，雾林里最会藏的就是它。”
藤蔓缠绕的秘密基地藏在老橡树的树洞里，铺着干燥柔软的蕨类叶子，风一吹就漏下细碎的阳光。凯伦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递到她面前，指尖带着阳光的温度：“看你总对着雾发呆，应该有很多话想写下来吧。”
笔记本扉页上，是漂亮的花体字——致雾林里的新光。
艾拉捧着本子，眼眶微微发热，防备的坚冰一点点融化。
黄昏时，他们总坐在最初相遇的树洞边缘，看雾气被夕阳染成暖金色。艾拉抱着膝盖，轻声开口：“我的家乡没有这么高的树，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风一吹，像金色的海浪。”
凯伦侧头看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眸盛着温柔的光，认真得不像在听故事，而是在把她的故乡刻进心里：“一定很美，比雾林的晚霞还要美。”
“傍晚的时候，会有烤麦饼的香味，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艾拉的声音轻了些，带着淡淡的想念，“不像这里，到处都是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凯伦沉默了片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语气坚定又温柔：“我会记着的，等假期一到，我陪你回去。我想看看你说的金色海浪，尝尝你家乡的麦饼。”
“真的吗？”艾拉猛地抬头，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当然，”凯伦弯起嘴角，笑容干净又明亮，像雾林里穿透云层的阳光，“我带你认路，带你安全回家。埃尔德丛林的路我熟，去你家乡的路，我也会陪你走到底。”
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树洞旁的时光慢得温柔。艾拉低下头，嘴角悄悄扬起，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终于不再是独自吞咽的苦涩，而是有了可以诉说的人，有了可以期待的远方。
艾拉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头靠在了凯伦的肩膀上。夕阳的金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化作了雾林里最温暖的风景。
“凯伦，”艾拉的声音温温的，混着晚风的气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才认识不久。”
凯伦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他侧过脸，浅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下亮得像两颗星星，直直地看着她：“因为我在林子里待了十八年，见过很多风，见过很多雨，但从没见过像你一样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艾拉发间沾着的一缕枯草，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艾拉，你不是外人，你是这束光，是我想留住的风景。”
艾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像被夕阳的余晖烫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皮质笔记本的封面，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被凯伦的话填得满满当当，暖得快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树洞深处的藤蔓后面，忽然传出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凯伦立刻警觉地直起身，将艾拉轻轻护到身后，目光像猎鹰一样锁定那片茂密的绿意。浅琥珀色的眼眸里瞬间没了刚才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丛林王者的警惕与锐利。
“谁？”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藤蔓晃了晃，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尾巴尖沾着一点泥土，正怯生生地望着他们，圆溜溜的黑眼睛里满是惊恐。
凯伦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他无奈地笑了笑，回头看向艾拉，眉眼间的温柔又重新溢了出来：“是小白，它总爱躲在这儿。”
小白像是听懂了一般，欢快地叫了两声，从藤蔓间溜了出来，屁颠屁颠地跑到艾拉脚边，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鞋尖。
艾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白柔软的皮毛。它温顺地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它好像很喜欢我。”艾拉惊喜地说，眼里映着夕阳、少年和小狐狸，脸上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
凯伦蹲在她身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伸手摘下一片落在艾拉发梢的枫叶，放在指尖轻轻转动，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那是因为，你身上有让它安心的味道。就像……像家一样。”
艾拉指尖轻轻蹭过小狐狸蓬松的白毛，抬头时撞进凯伦温柔的眼眸里，心底那点对故乡的思念，竟在这一刻被丛林的暖意悄悄包裹。她把皮质笔记本抱在怀里，指腹反复摩挲着扉页那句“致雾林里的新光”，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边境的麦田才是我的家，可现在……好像这里也慢慢有了家的感觉。”
凯伦眸底的琥珀色漾开浅浅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被风吹乱的发顶，声音软得像黄昏的雾：“那你就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我、小白，还有整片埃尔德丛林，都会陪着你。”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渐渐沉下来的天色，雾色又开始漫过树梢，“对了，我带你去丛林深处的萤火溪吧，那里的溪水会在夜里发光，比你故乡的星空还要好看。”
“真的吗？”艾拉眼睛一亮，此前的不安与乡愁尽数散去，只剩下雀跃，“可……深处不会很危险吗？我听远亲说，丛林里有不能靠近的地方。”
凯伦抬手拍了拍领口的银橡树叶徽章，嘴角扬起自信的弧度，那是属于丛林少年的笃定与骄傲：
“有我在，不会有事。”凯伦握住她的手，少年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就一小段路，我保证，很快回来。”
他的眼神太过炽热，艾拉无法拒绝。
两人悄悄离开树洞，踏入雾林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