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停风住,天光大亮。
阿禾早早便起了床,提着竹帚清扫庭院中的积雪,姑娘如今已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出落得眉清目秀,身姿窈窕,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温婉灵动。她扫雪的动作轻快,嘴里还哼着江南小调,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山庄中回荡。
陈老披着棉袍,从厢房走出,看着忙碌的阿禾,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阿禾,慢些扫,别冻着了手。”
“陈爷爷,我不冷。”阿禾回头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等扫干净了,沈大哥和苏姐姐就能出来赏梅喝茶了。”
两人正说着,沈砚秋与苏晚晴并肩从卧房走出。
沈砚秋一身青色棉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昨夜梦魇带来的阴霾已被他尽数藏起,看上去与寻常无异。苏晚晴一袭白衣,外罩浅粉披风,长发披肩,眉眼温柔,宛如雪中仙子。
“少主,苏姑娘。”陈老上前躬身行礼。
“陈老不必多礼。”沈砚秋抬手扶起他,目光扫过庭院,“这场雪下得倒是干净,梅林雪景,堪称一绝。”
“可不是嘛。”阿禾笑着道,“沈大哥,你腰间的玉佩真好看,雪地里亮闪闪的。”
沈砚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腰间悬挂的玉佩。
那是一枚完整的白玉梅花佩,由两半拼接而成,是父亲沈惊寒的遗物,也是落梅山庄的传家之宝。二十年前山庄遭难,玉佩碎裂,他后来寻回两半,重新用金丝镶嵌,日日带在身边,从不离身。
可这一摸,沈砚秋的脸色骤然一变。
指尖触及之处,玉佩竟是少了一半!
只剩下半块孤零零地挂在腰间,金丝断裂,切口平整,显然是被人用利刃精准斩断,而非自然破损。
“怎么了?”苏晚晴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沈砚秋没有说话,抬手解下腰间的半块玉佩,放在掌心。
白玉温润,梅花纹路清晰,可另一半凭空消失,只留下整齐的断口,触目惊心。
“另一半玉佩……不见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苏晚晴脸色微变:“怎么会不见?昨夜你一直睡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房间,门窗也都是从内锁好的,不可能有人进来偷走。”
陈老与阿禾也围了上来,看到掌心的半块玉佩,皆是大惊失色。
“少主,这……这可是老庄主的遗物啊!”陈老急道,“昨日我还见您佩戴在身上,完好无损,怎么一夜之间就少了一半?”
“我也不知道。”沈砚秋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回想昨夜的一切。
昨夜他与苏晚晴一同入睡,睡前玉佩还在腰间,半夜被噩梦惊醒,也未曾察觉异常,直到此刻方才发现。
房间内门窗紧闭,锁具完好,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屋内物品摆放整齐,没有丝毫翻动,除了玉佩少了一半,其余一切如常。
能在悄无声息之间,进入戒备森严的落梅山庄,潜入他的卧房,精准斩断玉佩,取走一半,还不留下任何痕迹,不惊动任何人……
此人的武功、轻功、隐匿之术,已然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远比梅惊岳、夜无影之流更为可怕!
“不是鬼魅,是人。”沈砚秋缓缓开口,眼神锐利如刀,“此人昨夜就在我房中,看着我,甚至……看着我做噩梦。”
苏晚晴心头一寒,紧紧握住他的手臂:“沈大哥……”
“不必担心。”沈砚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他若想杀我,昨夜我早已死在梦中。他取走半块玉佩,绝非只为偷盗,而是有意为之,是想向我传递什么讯息,或是……挑衅。”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半块玉佩,忽然想起昨夜噩梦中,那道黑影说的话:
“你爹他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想知道你爹到底是忠,还是奸?”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在他心底升起。
难道……取走玉佩的人,就是昨夜梦中的黑影?
难道……此人与二十年前落梅山庄灭门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道……父亲的死,真的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沈砚秋只觉得心底一阵发冷,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老,”他沉声道,“立刻传令下去,封锁山庄所有出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出,全庄上下仔细搜查,任何可疑的痕迹、陌生人,都要第一时间向我禀报!”
“是!”陈老不敢耽搁,立刻应声离去,召集庄中旧部,开始全庄搜查。
阿禾也吓得脸色发白,小声道:“沈大哥,是不是……又有坏人来了?”
沈砚秋看向她,收敛眼底的戾气,柔声道:“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次的敌人,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诡异、隐秘、可怕。
对方如同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不主动出击,只在暗中拨动丝线,一步步将他引入圈套,一步步揭开那些被掩埋了二十年的秘密。
而那半块消失的梅花玉佩,就是第一个信号。
苏晚晴看着沈砚秋凝重的神色,轻声道:“你怀疑……此事与当年的灭门案有关?”
“不是怀疑,是确定。”沈砚秋点头,将半块玉佩握紧,“这枚玉佩是落梅山庄独有,天下仅此一枚,知晓它来历、知晓它对我意义的人,寥寥无几。此人能精准取走一半,必定是当年的知情人。”
“可当年的知情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我们身边的人……”苏晚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沈砚秋与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身边的人?
落梅山庄如今的人,都是当年的旧部、忠心耿耿的仆从,还有阿禾、陈老、她自己……
难道……山庄之中,藏着内鬼?
这个念头一出,连苏晚晴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陈老跟随父亲数十年,忠心耿耿,为了守护落梅山庄,妻儿都死于当年的大火之中;阿禾孤苦无依,被他从深山救出,一心只想留在山庄;映雪阁弟子对她言听计从,绝无背叛可能……
可除了内鬼,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先不要声张。”沈砚秋低声道,“此事太过诡异,打草惊蛇只会让对方藏得更深。我们暗中观察,静待对方下一步动作。他既然取走了玉佩,就绝不会就此罢手,一定会再次出现。”
苏晚晴轻轻点头,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忽然发现,那些她以为早已结束的爱恨情仇、血海深仇,其实从未真正远去。
它们只是被暂时掩埋,在岁月之下,悄然发酵,等待着一个时机,重新破土而出,将所有人再次卷入无边的风雨之中。
而这一次,真相究竟会指向何方?
是父亲的忠烈无双,还是另有不堪的隐秘?
是敌人的恶意挑拨,还是尘封的血泪真相?
是江湖的恩怨情仇,还是朝堂的惊天阴谋?
无人知晓。
只有那半块冰冷的玉佩,在沈砚秋的掌心,散发着无声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