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将官道两旁的枯林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陆啸云策马疾驰，五十名亲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泞的雪水。他怀里揣着萧景琰的手令，面色沉得像铁——此去南宫府，是奉殿下之命“请”人。可他心里清楚，南宫霖不会乖乖就范。
果然，刚出杭州城三十里，他便勒住了马。
前方的官道被十几棵砍倒的大树横七竖八地堵死，枝杈交错，像一道狰狞的鹿砦。树后影影绰绰，有人头攒动。陆啸云眯起眼，缓缓拔出长刀。几乎同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退路也被断了。
“列阵！”
五十名骑兵迅速收缩成圆阵，刀向外，马向内。可陆啸云却策马走到阵前，直面那从雾中涌出的上百名黑衣人。领头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阴沉地盯着他。
“陆啸云，现在退回去，饶你一命。”
陆啸云没有答话。他一夹马腹，长刀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血雾在晨风中散开，杀声骤起。
敌众我寡。陆啸云的亲兵虽精锐，却架不住对方人海战术。片刻之间，便有十余人受伤。鲜血溅在枯草上，凝成暗红的冰碴。陆啸云咬着牙，一刀砍翻扑上来的敌人，目光扫过四周——南面是一片竹林，隐约可见一条小路。
“往南！突出去！”
五十骑掉头冲杀。陆啸云殿后，长刀舞得像风车，格开射来的箭矢。可一支冷箭从暗处袭来，正中他的坐骑。战马惨嘶一声，前腿跪倒，将他掀下马来。他在地上翻滚两圈，单膝跪地，抬头时，面前已围了一圈黑衣人。
领头的冷笑：“陆啸云，你跑不掉了。”
陆啸云抹去嘴角的血，缓缓站起身。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肩也挨了一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可他没有退。
“那就试试。”
他挥刀冲入敌阵。一个，两个，三个……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只知道手臂越来越沉，刀越来越重，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就在他几乎支撑不住时，竹林方向忽然杀声震天——一队骑兵冲破雾霭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身玄甲，长枪如龙。
谢长渊。
“陆将军！殿下让我来接应你！”谢长渊一枪挑飞陆啸云身前的黑衣人，五十名生力军如潮水般涌入战团。形势瞬间逆转，黑衣人丢下十几具尸体，溃散而逃。领头的想跑，被谢长渊一枪刺穿大腿，摔下马来。
“绑了！”
谢长渊翻身下马，扶住摇摇欲坠的陆啸云。看见他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谢长渊脸色大变：“你伤成这样还硬撑？！”
陆啸云摇摇头，声音虚弱：“死不了……殿下那边……”
“殿下让你先回去养伤。”谢长渊撕下衣襟给他包扎，“南宫家的事，他来处理。”
“不行……”陆啸云挣扎着想站起来，眼前却一阵阵发黑，“我答应了殿下……”
话没说完，他身体一软，倒了下去。谢长渊一把扶住，冲亲兵吼道：“快！送陆将军回杭州！找最好的军医！”
亲兵们抬起陆啸云，往杭州方向疾驰而去。谢长渊站在竹林边，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暗红的血迹，脸色铁青。
殿下说得对——南宫家，已经撕破脸了。
杭州府衙，后堂。
萧景琰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晨雾早已散尽，阳光照进庭院，却暖不了他的心。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殿下，”沈清辞的声音发紧，“陆将军回来了。”
萧景琰的手微微收紧。
“伤得重吗？”
“……很重。军医正在处理，说后背那一刀差一寸就伤到脊骨。失血太多，人还在昏迷。”
萧景琰闭上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道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淡金。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没有波澜。
“南宫家的事，等不了。”他转过身，“赵文华的供词、鱼鳞册的比对结果、恐吓信和令牌，都整理好了？”
沈清辞点头：“都准备好了。”
“写奏疏。把这些证据，连同南宫家派人刺杀朝廷命官的事，一并写成奏疏，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沈清辞一怔：“殿下要请旨？”
“对。”萧景琰一字一句，“南宫家是江南第一世家，要动他们，必须有父皇的旨意。啸云的伤，不能白受。”
沈清辞重重点头，转身去拟奏疏。萧景琰重新走到窗前，望着湖州的方向。天边乌云翻滚，像是要下雨了。
他取出那块梅花玉佩，握在掌心。母后，您看到了吗？那些欠债的人，终于要还了。而啸云的伤——他低头看着掌心被玉佩边缘勒出的红痕——每一笔，都会算在南宫家头上。
窗外，风起了。带着雨意的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那盏孤零零的灯笼，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