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指腹微微颤抖,拂过丝绢上熟悉的字迹,一行行、一句句,如同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心脏。
堂内无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陈老紧张得额头冒汗,既想知道当年真相,又怕那真相击碎自己一生的信仰;苏晚晴紧挨着沈砚秋,目光落在丝绢上,脸色也一点点变得凝重。
丝绢开篇,便是沈惊寒亲笔所书的自责与决绝:
“吾一生铸剑,以守中原为本,后知乱世将至,非一剑一庄可挡。遂暗结各方,以图自保,以谋安定,不料步步深陷,引火烧身,累及满门。吾死不足惜,唯幼子砚秋尚幼,望顾伯护其周全,待其长成,再告始末,切莫为吾复仇,切莫卷入纷争,平安一生,便是吾愿……”
开篇尚且温情,可越往下看,越是惊心动魄。
沈惊寒确实暗中与蛮族高层有过接触,却并非勾结卖国,而是试图以铸剑图谱为筹码,阻止蛮族南下,换取边境十年太平。同时,他又与朝中清流派大臣结盟,想要借着神兵铸造,培养一支不受奸臣控制的护卫军,守护皇室,稳定朝纲。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被三方势力同时利用。
蛮族假意和谈,实则想骗取图谱,打造阴邪兵器;
朝中奸臣假意结盟,实则想抓住他的把柄,一网打尽清流派;
而隐藏在最深处的那股神秘势力,则坐山观虎斗,一边挑动蛮族入侵,一边煽动朝堂内斗,一边又扶持梅惊岳叛变,最终目的,就是逼沈惊寒走投无路,交出那件传说中的“天下秘宝”。
“秘宝名为‘山河鼎魂’,传是上古铸炉之灵,得之可铸不死神兵,可控地脉气运,非忠良不能驭,非大奸不能用。吾守鼎魂三代,绝不交于奸邪,宁以满门血祭,也不让其祸乱天下……”
看到“山河鼎魂”四字,顾松柏缓缓开口:“少庄主,这就是所有纷争的根源。三卷铸剑图谱,只是开启鼎魂藏匿之地的钥匙,真正的核心,是鼎魂本身。梅惊岳、蛮族、奸臣,全都是为了鼎魂,而那股暗处势力,更是志在必得。”
沈砚秋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山河鼎魂……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顾松柏摇头,“老庄主将鼎魂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丝绢上没有写明,只留下一句暗语:‘梅落根犹在,剑藏鼎自生’。老夫研究二十年,始终没能解开这句暗语。”
“梅落根犹在,剑藏鼎自生……”沈砚秋反复默念,心头忽然一动。
这句暗语,分明指向落梅山庄。
难道……山河鼎魂,一直都在落梅山庄之下?
可他在山庄生活多年,里里外外翻遍数次,从未发现任何异常,更别说什么上古鼎魂。
“那股暗处势力,到底是什么来头?”苏晚晴开口,声音清冷,“连梅惊岳、宇文极都只是棋子,他们究竟是谁?”
“不知道。”顾松柏面色沉重,“老夫只知道他们自称‘玄阁’,行事隐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武功诡异,手段狠辣,渗透朝堂、江湖、边疆各处,势力庞大到难以想象。玄阴教,其实最早也是玄阁的分支,后来才被梅惊岳掌控,脱离控制。”
“玄阁……”沈砚秋将这两个字刻在心底,“他们现在已经知道我拿到了丝绢,必定会加快动作,对我下手。”
“不仅如此。”顾松柏道,“玄阁在庄中的内鬼,必定已经把消息传了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批玄阁高手围攻山庄。少庄主,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立刻离开,另寻安全之地。”
“离开?”陈老急道,“这是老庄主一生心血所在,是落梅山庄的根,我们怎么能说走就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顾松柏看向陈老,“陈老,当年的教训还不够吗?老庄主就是因为不肯舍弃山庄,才落得满门惨死。如今少庄主是唯一的希望,绝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沈砚秋握紧丝绢,将其收入怀中,又把完整的玉佩系回腰间。
他抬眼,目光扫过堂外庭院,梅林傲雪,飞檐覆雪,这里是他的家,是他长大的地方,是父亲一生的心血。
可他也清楚,顾松柏说得对。
玄阁势力庞大,内鬼在侧,一旦围攻,山庄之中无人能挡,阿禾、陈老、仆从弟子,都会无辜惨死。
“走。”沈砚秋咬牙,吐出一个字,“今夜子时,悄悄撤离,所有人轻装简行,不留痕迹,先去太行山司空世伯处暂避。”
“不可!”顾松柏立刻反对,“玄阁势力无孔不入,司空烈势力太大,目标太明显,玄阁必定会盯紧他。我们要去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当年老庄主秘密修建的避世别院,藏在皖南深山之中,极为隐秘。”
沈砚秋略一沉吟,点头:“好,就依你。”
计划定下,众人立刻开始暗中准备,不敢声张,以免惊动内鬼。
陈老去安排仆从弟子收拾必需品;
苏晚晴去召集映雪阁弟子,布置暗哨,准备撤离路线;
顾松柏则留在堂中,继续向沈砚秋交代当年的细节,以及别院的位置、暗号。
沈砚秋听着听着,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顾松柏对当年的事情知道得太过详细,对父亲的秘录、暗语、别院位置了如指掌,甚至连玄阁的行事风格都一清二楚。
一个隐姓埋名二十年的护卫,真的能掌握这么多信息?
而且,他出现的时间、方式、说辞,都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沈砚秋不动声色,心中戒备却再次提升。
他没有完全相信顾松柏。
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这样的漩涡里,越是“故人”,越可能是致命的刀。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阿禾的一声轻呼,声音短促,像是被人突然捂住了嘴。
沈砚秋脸色骤变:“是阿禾!”
他身形一闪,瞬间冲出正堂,直奔厨房方向。
苏晚晴、顾松柏、陈老紧随其后。
厨房外的梅林里,一道黑影正捂着阿禾的嘴,将她按在树干上,手中短刀寒光闪闪,架在她的脖颈上。
黑影一身黑衣,蒙面遮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看到沈砚秋等人赶来,发出一声阴笑:
“沈砚秋,你果然知道了真相。想走?留下丝绢,留下玉佩,留下山河鼎魂的秘密,我可以放这小姑娘一条生路。”
阿禾眼泪直流,拼命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砚秋站在原地,双拳紧握,眼神冰冷如刀:“放开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可以。”黑影冷笑,“先回答我,山河鼎魂在哪里?玄阁要的东西,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玄阁的人!
终于现身了。
沈砚秋目光死死盯着黑影,心中却在飞速思索。
此人能在山庄内轻易劫持阿禾,必定熟悉山庄地形,而且……极有可能就是那个隐藏在庄中的内鬼。
他缓缓扫过黑影身形、步态、手势,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
这个身影,他很熟悉。
熟悉到……朝夕相处。
沈砚秋瞳孔骤缩,心脏狠狠一沉。
难道……内鬼竟然是他?
爱恨情仇瞬间绞杀在一起,悬疑杀机拉到极致,一场绝境对峙,正式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