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落雪,风刃如刀。
沈砚秋立在梅林之中,青衫被寒风卷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那名挟持阿禾的黑衣人影,从对方握刀的手势、站姿的习惯、甚至微微倾斜肩头的小动作里,一点点拼凑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这个影子,他见过无数次。
在庭院扫雪,在厨房端茶,在廊下说笑……
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愿、不想、更不敢去怀疑的人。
“你是谁?”沈砚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摘下面具。”
黑衣人嗤笑一声,短刀又贴近阿禾脖颈一分,少女雪白的肌肤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线,眼泪滚落得更凶,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声。
“少庄主何必明知故问?”黑衣人声音刻意沙哑扭曲,却依旧藏不住一丝原本的语调,“你心里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苏晚晴玉笛横胸,白衣紧绷:“玄阁走狗,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
“英雄?”黑衣人狂笑,“在这乱世纷争、秘宝争夺之中,何来英雄?只有赢家和死尸!沈砚秋,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丝绢、玉佩,说出山河鼎魂的下落,否则,我立刻杀了这丫头!”
阿禾望着沈砚秋,眼神里满是哀求与绝望,却又轻轻摇着头,像是在说:不要管我,不要答应他。
这个从小孤苦、被沈砚秋救回山庄、视他如兄如父的姑娘,到了这一刻,依旧不想成为他的累赘。
沈砚秋心口一紧。
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可以硬抗玄阴诡阵,可以直面真相崩塌,却无法眼睁睁看着阿禾死在自己面前。
可他更清楚,一旦交出丝绢玉佩,山河鼎魂落入玄阁手中,天下苍生必将陷入万劫不复。
进退两难,生死抉择。
顾松柏在旁低声道:“少庄主,不能交!鼎魂一出,天下大乱,阿禾姑娘……”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砚秋抬手打断。
沈砚秋盯着黑衣人,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你是……守山,对不对?”
此言一出,黑衣人浑身一僵。
守山。
落梅山庄的年轻护卫,自幼在庄中长大,沉默寡言,做事勤恳,三年来一直负责山庄外围值守、巡逻、打理后山梅林,待人谦和,从不多言,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最可靠的自己人。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忠厚老实的年轻人,竟然会是玄阁安插在庄中的内鬼。
陈老满脸不可置信:“守山?怎么可能是你?你从小在山庄长大,老庄主待你不薄,少主对你信任有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待我不薄?”守山猛地扯下脸上蒙面黑布,露出一张年轻却扭曲怨毒的脸,“待我不薄?沈惊寒杀我全家,灭我门派,霸占我家传宝物,把我养在身边,像养一条狗一样,这叫待我不薄?”
“你胡说!”陈老怒喝,“老庄主一生从未滥杀无辜,怎么会灭你门派、杀你全家?”
“我是当年‘焚剑阁’的遗孤!”守山嘶吼出声,眼中布满血丝,“二十年前,你爹沈惊寒为了独霸铸剑之术,为了守住山河鼎魂的秘密,带兵血洗焚剑阁,满门上下七十三口,无一幸免!我被师父藏在枯井里,才捡回一条命!”
“我潜伏落梅山庄十年,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今天!就是为了报仇雪恨,就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焚剑阁的东西!玄阁答应我,只要拿到鼎魂,就帮我重建焚剑阁,让我手刃沈惊寒的儿子,祭奠我师门亡魂!”
沈砚秋浑身一震。
焚剑阁。
他在父亲的手记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个擅长铸造杀剑、心性偏邪的门派,当年确实因为勾结外敌,被父亲奉命清剿。
可守山却说,是父亲血洗无辜、霸占宝物。
真相再次颠倒,爱恨瞬间对立。
一边是师门血海深仇,一边是多年养育恩情;
一边是父亲的军令所为,一边是守山的刻骨恨意;
沈砚秋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恩怨情仇,全都缠成了一团乱麻,没有绝对的善,没有绝对的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上,拼尽全力活着、恨着、复仇着。
“我爹当年清剿焚剑阁,是因为你们勾结玄阴教,私铸阴剑,祸害百姓,这是朝廷军令,并非私人恩怨。”沈砚秋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你若真要报仇,冲我来,放过阿禾,她是无辜的。”
“无辜?这世上哪有什么无辜?”守山冷笑,“你沈砚秋生来就是少庄主,坐拥万贯家财、绝世剑法,我却只能背负血海深仇,苟且偷生,这公平吗?今天,要么用你的命换她的命,要么用鼎魂换她的命,你自己选!”
短刀再次用力,阿禾脖颈鲜血渗出更多,脸色越发苍白。
沈砚秋眼神一厉,不再犹豫:“好,我答应你。丝绢、玉佩,我都可以给你,但是你必须先放了阿禾。”
“沈大哥,不要!”苏晚晴急声阻止,“一旦给他,我们就全完了!”
“我不能看着她死。”沈砚秋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眼神坚定,“无论代价是什么。”
这一眼,包含了太多。
有责任,有愧疚,有不忍,也有……他身为少庄主、身为兄长、身为守护者的担当。
苏晚晴心头一酸,却再也说不出阻止的话。
她懂他。
他从来都不是为自己而活。
守山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早这样不就好了?把东西扔过来,我数三声,就放了这丫头。”
沈砚秋缓缓从怀中取出丝绢与玉佩,握在掌心。
他知道,这一交出去,可能再也拿不回来,天下可能因此大乱。
可他别无选择。
就在他准备将东西扔出的瞬间,顾松柏忽然身形一动,快如鬼魅,直扑守山!
“少庄主不可!”
顾松柏突袭极快,守山猝不及防,大惊之下,只能放弃阿禾,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守山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发麻。
阿禾瞬间脱困,踉跄着扑向沈砚秋,哭着抱住他的手臂:“沈大哥……”
沈砚秋立刻将她护在身后,眼神冷厉:“动手!”
苏晚晴玉笛一挥,音杀功破空而出,直刺守山识海;
陈老拔剑冲上,剑势沉稳,直取守山要害;
顾松柏则封住守山退路,三人合围,不给其任何逃脱机会。
守山脸色剧变,嘶吼一声,短刀舞成一团寒光,疯狂反扑。他的武功路数阴狠诡异,明显是玄阁传授的邪功,与焚剑阁剑法截然不同。
四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梅林之中剑气纵横,落梅纷飞。
沈砚秋抱着阿禾,退到安全地带,眼神冰冷地看着场中激战。
守山的恨,是真的;
焚剑阁的仇,是真的;
玄阁的阴谋,也是真的。
可这一切,都不该由无辜之人买单。
激战不过数十回合,守山渐渐不敌。
他武功虽高,却远不是顾松柏、苏晚晴、陈老三人的对手,身上接连负伤,鲜血染红黑衣。
“沈砚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守山嘶吼一声,忽然引爆体内玄阁禁药,气息暴涨,竟欲同归于尽。
沈砚秋眼神一凝,将阿禾交给身边弟子,身形一闪,冲入战团。
落梅剑出鞘,清光暴涨。
“梅落无声。”
一剑轻闪,快到极致。
守山瞳孔骤缩,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口的剑尖,鲜血狂喷。
“我……不甘心……”
他缓缓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梅林重归寂静,只有寒风卷着落梅,轻轻落在尸体上。
一场内鬼风波,就此了结。
可沈砚秋的心情,却没有丝毫轻松。
守山死了,可焚剑阁的仇、玄阁的威胁、山河鼎魂的秘密、父亲的忠奸之谜……全都还在。
爱恨未消,悬疑未破,杀机未止。
真正的大战,还远远没有开始。
沈砚秋握着腰间完整的玉佩,望向皖南深山的方向。
那里,有别院,有秘密,有真相,也有……玄阁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路刀山火海,哪怕真相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