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将这座坐落于城郊的皇家别苑裹得严严实实,雕梁画栋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冷寂的光泽,明明是极尽奢华的所在,却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西璃昭宁端坐在梨花木圆桌前的锦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挺立的寒梅,明明身姿纤弱,却自有一股不肯弯折的傲气。
圆桌上摆满了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热气袅袅升腾,香气在殿内缓缓弥漫开来。水晶肘子油光锃亮,松鼠鳜鱼色泽金黄,翡翠虾仁清鲜透亮,还有各式精致点心、时令鲜果,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皆是寻常世家千金都难得一见的佳肴,若是放在从前的西靖皇宫,也算得上是盛宴规格。可西璃昭宁只是漠然地扫了一眼,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别说是动筷,就连一丝一毫的食欲都未曾泛起。
她被囚禁在这里,已经整整四十三天了。
从金枝玉叶、万众宠爱的西靖朝阳公主,一夜之间沦为国破家亡的阶下囚,从云端跌入泥沼,不过是弹指之间。
东凌御桀率领大军破城那日,漫天火光染红了西靖的皇宫,父皇母后以身殉国,朝臣死的死、降的降,而她,成了这场亡国浩劫里最狼狈的幸存者,被他带回凌国,软禁在这座看似华美、实则牢笼的别苑之中。
日日活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听着宫人们低声议论着新帝的威仪,看着周遭处处透着凌国印记的器物,那种刻入骨髓的屈辱与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身为亡国奴,苟活于世本就是一种煎熬,她又怎么可能吃得下、睡得安?
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并非这囚徒的身份,而是眼前这一切不合常理的待遇。
她明明是敌国公主,是东凌御桀最该斩草除根的隐患,他大可以将她打入天牢,任由她受尽苦楚,甚至直接赐死,以绝后患,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狠绝。可他没有。
自她踏入这座别苑,吃穿用度无一不是顶级配置,绫罗绸缎每日换新,膳食皆是按照她从前在西靖的口味精心烹制,殿内陈设更是极尽考究,白玉摆件、鲛绡纱帐、暖玉暖炉,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除了不能踏出别苑半步,不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她的生活,甚至比从前做公主时还要安逸精致。
这哪里是对待一个亡国阶下囚,分明是尊养着一位高高在上的贵客。
西璃昭宁指尖轻轻攥紧了衣袖,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
东凌御桀,那个高居九五之尊、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男人,他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他的谋略,他的城府,他的心思,如同万丈深渊,深不见底,这世间恐怕没有任何人能真正看透。他留着她,给她这般优渥的待遇,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想羞辱她?还是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搅得她心口发闷,眼前的佳肴再香,也如同嚼蜡。
“公主,膳食再不吃就该凉透了,您多少用几口吧?”身旁的荷露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小心翼翼地劝着,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
荷露是自小陪在她身边的侍女,两人情同姐妹,如今国破,她的身边只有荷露一个亲人,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荷露,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唯一的软肋。
西璃昭宁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荷露,苍白的脸颊上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荷露,我真的吃不下。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西靖,护不住父皇母后,如今还要连累你跟着我一起被困在这里,受尽委屈,看不到一丝希望。”
话音落下,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身为公主,即便亡国,也不能失了最后的尊严。
荷露闻言,瞬间红了眼眶,连忙放下玉碗,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哽咽着道:“公主千万不要这么说!这从来都不是您的错!西靖灭亡,是天命使然,是敌军太过强悍,与公主毫无关系。奴婢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只要能陪在公主身边,别说是这座别苑,就算是刀山火海、阴曹地府,碧桃也心甘情愿,绝无半句怨言!”
“荷露……”西璃昭宁心头一暖,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何其有幸,在国破家亡之后,还能有这样一个人不离不弃。
可一想到那些被一同软禁的西靖旧臣,想到自幼与她一同长大、对她呵护备至的楚云澈,她的心又狠狠揪紧。
那些老臣皆是忠心耿耿之人,年事已高,本可安享晚年,却因为她,被东凌御桀囚禁于此,生死未卜。若是他们因为她有任何不测,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就在殿内弥漫着伤感与压抑的气氛时,一道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愠怒的声音,骤然从殿门口传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公主殿下的架子,倒是比朕这九五之尊还要大上几分。”
声音入耳的瞬间,西璃昭宁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冷意,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缓缓抬眸,朝着门口望去。
东凌御桀正缓步踏入殿内,玄色织金盘龙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挺拔,肩宽腰窄,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与压迫感。头戴墨玉镶金冠,乌黑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完美的侧脸。他生得极美,是那种兼具凌厉与温润的俊美,剑眉入鬓,凤眸狭长,黑眸如同最深邃的寒潭,看似平静无波,实则藏着翻涌的暗流,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气质冷厉中带着一抹难以言说的温柔,清雅间又透着睥睨天下的锐利,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带风华,仿佛整个殿内的灯火,都因他而黯然失色。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西璃昭宁的身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探究,有愠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与执念。
西璃昭宁只是淡淡地回望着他,没有起身,没有行礼,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做了十余年的西靖公主,骨子里的骄傲与尊贵早已深入骨髓,如今即便沦为囚徒,也绝不会向灭国仇敌低头行礼。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素衣胜雪,眉眼清冷,如同遗世独立的谪仙,从容淡定,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谄媚,那份刻入骨血的尊严,让东凌御桀的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欣赏。
可一旁的荷露却彻底慌了神。
东凌御桀是谁?是凌国的帝王,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天子,是灭了她们西靖的仇敌,更是掌控着她们生死的人。在他面前,哪怕是王公贵族都要战战兢兢,更何况是她一个小小的侍女。
荷露瞬间背脊僵硬,双腿一软,慌忙屈膝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奴、奴婢荷露,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凌御桀的目光淡淡扫过跪地发抖的碧桃,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他有这么可怕吗?不过是随意说了一句话,竟把这小侍女吓成这般模样。他向来不喜旁人在他面前这般战战兢兢,尤其是在昭宁面前,更不想显得自己过于暴戾。
“起来吧,不必多礼。”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谢皇上……”荷露颤巍巍地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他一眼,紧紧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东凌御桀的目光重新落回圆桌之上,看着那一桌几乎未曾动过的珍馐,热气渐渐消散,色泽也黯淡下来,眉峰蹙得更紧了。
他特意吩咐御膳房按照她从前的口味烹制膳食,费尽心思,她却一口未动,是在跟他置气,还是真的食不下咽?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荷露退下:“你先出去,没有朕的吩咐,不准进来。”
“是。”荷露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担忧地看了一眼西璃昭宁,却不敢有丝毫停留,轻轻带上了殿门。
顷刻间,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西璃昭宁与东凌御桀两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东凌御桀身上散发出的帝王威压,如同无形的网,将整个殿内笼罩,西璃昭宁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指尖悄悄攥紧,强忍着心底的不适,依旧保持着清冷的姿态。
东凌御桀缓步走到圆桌对面,轻轻坐下,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声音低沉而温和:“可是今日的膳食不合胃口?若是不喜欢,朕即刻让御膳房重新做,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他的语气,全然没有帝王的威严,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迁就,若是被朝中大臣看到,定会惊掉下巴。那个冷漠狠绝、从不为任何人低头的皇上,竟会对一个亡国公主如此耐心。
可西璃昭宁却丝毫不领情,她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冰冷而疏离,直接开口问道:“不知陛下屈尊来到这偏僻别苑,究竟有何贵干?陛下的皇宫,难道还不够皇上处理政务吗?”
字字夹枪带棒,提醒着他,也提醒着自己,她曾经也是公主,并非任人摆布的囚徒。
见她刻意疏离,答非所问,句句带刺,东凌御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轻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被冷落的孩子:“朕为何而来,公主难道真的不知道吗?朕一连派了三次人来请公主入宫赴宴,陪朕说说话,可公主次次闭门不见,连面子都不肯给朕。朕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亲自过来一趟了。”
他的语气,带着满满的挫败感。
他是天下之主,想要什么没有,想要谁陪,谁敢拒绝?可唯独她,一次次将他拒之门外,让他满心欢喜,次次落空。
西璃昭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声音冷得像冰:“陛下口中的这声‘公主’,我实在担待不起。陛下怕是贵人多忘事,早已忘了,西靖已亡,我早已不是什么公主,如今不过是一个国破家亡的亡国奴,是困在您牢笼里的阶下囚罢了。陛下何必对一个囚徒如此客气,未免太过折煞我了。”
“朕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东凌御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骤然变得严厉,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怒意:“朕从未将你视作亡国奴,更不曾当你是阶下囚!在朕这里,你永远是西靖的朝阳公主,是独一无二的西璃昭宁!”
他不能忍受她如此轻贱自己,不能忍受她用“亡国奴”“阶下囚”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己,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西璃昭宁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怒火一般,依旧平静地开口,字字句句,都戳在自己的心上,也戳在他的心上:“亡国公主,苟活于世,本就是一种天大的耻辱。国已破,家已亡,亲人尽逝,故土不再,活着,比死还要痛苦。皇上身为胜利者,斩草除根才是常理,留着我,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决绝。
“你再说一遍!”
东凌御桀猛地拍案而起,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厉声怒吼,声音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微微晃动。他危险地眯起凤眸,死死地盯住西璃昭宁,黑眸里怒火翻涌,带着极致的愠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怕,怕她真的一心求死,怕她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西璃昭宁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微微一怔,缓缓抬头,怔怔地看着他。他这般暴怒,仿佛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可她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亡国公主,苟且偷生,本就是耻辱,他是胜利者,是新朝帝王,本就不该留着她这个祸患。
看着她眼底的茫然与冷漠,东凌御桀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脸色冷硬如铁,一步步朝着她走近,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西璃昭宁,我警告你,从今往后,不准再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话!你最好牢牢记住,你的命,早已不是你自己的!你若是敢有半点差池,敢寻短见,敢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那么那些被软禁在别苑西侧的西靖老臣,还有你身边的荷露,以及所有忠于你的人,朕会让他们全部为你陪葬!”
“你……”
西璃昭宁瞬间脸色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怎么忘了,她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那些垂垂老矣的西靖旧臣,忠心耿耿的荷露,还有云澈哥哥,他们的性命,全都握在东凌御桀的手里。
他似乎能洞察人心一般,知道她最重情义,知道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因为她而丧命,所以用他们来要挟她,让她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东凌御桀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心疼,却依旧硬起心肠,冷冷开口:“你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看。朕身为帝王,言出必行,说得到,就一定做得到。”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偏执的爱意,随即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玄色的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留下满室的压抑与死寂。
看着他决绝冷厉的背影,西璃昭宁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愤怒、委屈、绝望、屈辱,瞬间爆发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他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东凌御桀!你如此暴戾恣睢,草菅人命,用无辜之人的性命要挟我,你就不怕天下人诟病吗?你就不怕留下千古骂名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凄厉而绝望。
东凌御桀的脚步,骤然停在了门口。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周身的气息冷得如同寒冬腊月。
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低沉而狂傲的冷笑,那笑声里带着极致的孤注一掷与偏执,声音冰冷刺骨,穿透了空气,狠狠砸在西璃昭宁的心上:
“诟病?骂名?朕从来都不在乎!这天下,是朕打下来的,这江山,是朕坐的,朕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管不着!朕能为了一个人,倾覆一个国,踏平一座城,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朕不敢做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猛地一掀衣袍,大步跨出殿门,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殿门被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也彻底隔绝了他的气息。
西璃昭宁僵在原地,双拳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钻心的疼痛却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她缓缓低下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素色的衣摆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为了一个人,倾覆一个国。
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知道,她被困在了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被他用至亲至爱之人的性命要挟,连死都不能,只能苟延残喘,受尽煎熬。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御花园偏殿内,灯火通明,酒香弥漫。
东凌御璟百无聊赖地坐在案前,看着对面一杯接一杯狂饮烈酒的东凌御桀,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是他这位皇兄亲自派人传他进宫,说要邀他饮酒叙旧,他还以为皇兄终于忙完了政务,想放松放松,自然屁颠屁颠地赶来了。可谁曾想,他坐了足足半个时辰,一口酒都没喝上,而他这位向来冷静自持、滴酒不沾的皇兄,却抱着酒坛,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肚子里灌,烈酒入喉,面不改色,可那周身的低气压,却明明白白地写着“生人勿近”。
这太反常了!
东凌御桀是什么人?那是从小就沉稳过人、心思缜密、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当年在西靖做质子,受尽屈辱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登基之后,平定叛乱、南征北战,何等杀伐果断,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日竟然这般失态,借酒消愁,必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东凌御璟再也忍不住,伸手按住了东凌御桀正要举杯的手,满脸担忧又好奇地问道:“皇兄,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今日实在太不对劲了,从来都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东凌御桀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浓的烦闷:“别问那么多,陪朕喝酒就是。”
“我陪你喝可以,但你得告诉我,到底是谁惹你生气了?”东凌御璟凑上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色,摸着下巴猜测,“看你这脸色,分明是有人给你气受了。这普天之下,谁敢惹皇上您生气啊?是三弟,那小子最近又顽劣了?”
东凌御桀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还没有那个本事,能让朕动气。”
宸王东凌御卿是他们兄弟三人中最小的,性子单纯顽劣,却最是敬重这位皇兄,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说惹他生气了。
“不是三弟,那还能有谁?”东凌御璟眼珠一转,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人影,顿时恍然大悟,凑上前,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问道,“哦……我知道了!皇兄,是不是那位西靖公主,西璃昭宁?”
这句话,如同踩中了东凌御桀的逆鳞。
他猛地放下酒杯,“砰”的一声,酒杯重重磕在案上,酒液溅出,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厉声喝道:“不准提她!”
东凌御璟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眼睛瞪得更大,满脸震惊,手指着东凌御桀,结结巴巴地说道:“真、真的是她?皇兄,你没开玩笑吧?你竟然会为了一个亡国公主,气成这样?还在这里借酒消愁?这根本不是你啊!”
他认识的东凌御桀,凛若冰霜,冷漠无情,心硬如磐石,薛丞相的千金薛婉言倾慕他多年,痴心不改,无数名门闺秀对他趋之若鹜,他从来都未曾多看一眼,登基多年,后宫空无一人,不近女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如今竟然会为了一个敌国公主,这般失态,简直是天方夜谭!
“朕什么时候冷漠无情了?”东凌御桀猛地抬头,凤眸里满是怒意,红着眼睛反驳,“朕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朕也会痛,也会烦,也会为了一个人烦心,难道不行吗?”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来都是为了江山、为了权谋、为了国家而活,心早已被层层包裹,坚硬如铁,从未为任何人动摇过。
可唯独遇到西璃昭宁,那颗尘封多年的心,竟然一点点软化,一点点沦陷,变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
“可、可在臣弟眼里,皇兄你的心,本来就跟石头差不多啊……”东凌御璟小声嘟囔,不敢大声说。
薛婉言痴心一片,他视而不见,东凌世家名媛千金,他毫不动心;天下女子万千,都入不了他的眼,这不是铁石心肠是什么?
东凌御桀眼尾一挑,带着浓浓的怒意:“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东凌御璟连忙赔笑,不敢再触他的霉头,连忙转移话题,“皇兄,臣弟就是好奇,那位西靖公主到底怎么气到你了?你们俩,难不成是天生水火不容,一见面就吵架?”
东凌御桀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苦涩,他冷笑一声,声音低沉而落寞:“是水,却是寒潭里的冰水,冷得冻死人,冷得让人心疼。”
他满心欢喜地靠近,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想弥补年少时的遗憾,想把她留在身边,护她一世周全,可换来的,却是她一次次的冷漠、疏离、嘲讽,甚至是憎恨。
他掏心掏肺,她却视若无睹,甚至弃如敝履。
“不会吧?”东凌御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这天下还有皇兄你搞不定的女子?咱们凌国倾慕你的名门闺秀数不胜数,你只需一个眼神,她们就能趋之若鹜,怎么偏偏这位西靖公主,就这么难对付?臣弟真是没看出来,她有这么大的本事!”
“你那双游手好闲的眼睛,能看出什么?”东凌御桀没好气地说道,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臣弟别的看不出,却能一眼看出来,皇兄你对那位西靖公主,绝对是上心了,而且是非常上心!”东凌御璟一脸认真地说道,“皇兄,你想想,她一个亡国公主,阶下囚,没有枷锁,没有地牢,住在最奢华的皇家别苑,吃穿用度比宫中嫔妃还要好,你三番五次,屈尊降贵,这般待遇,这天下除了她,还有谁能拥有?臣弟要是看不出来,那就是真的傻了!”
东凌御璟的话,戳中了东凌御桀心底最柔软也最苦涩的地方。
连他这个玩世不恭、最不懂情爱的弟弟都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意,看穿他对她的与众不同,看穿他深埋心底的爱意与执念,可为什么,西璃昭宁却偏偏看不穿?
她只记得他是灭她国家的仇敌,只记得他是囚禁她的帝王,只记得他的狠绝与暴戾,却从来不曾想过,他为何留她性命,为何给她优渥的待遇,为何一次次放下身段去见她。
年少时桃花树下的相遇,那个粉衣灵动、笑靥如花的小公主,那个与他拉勾约定、说要永远保密的小丫头,是他暗无天日的质子岁月里,唯一的光。
他拼了命地变强,拼了命地夺下江山,有一半的原因,是想让她来到他身边,护她一世安稳。
可他终究是用了最错的方式,灭了她的国,伤了她的心,将她变成了自己的囚徒,也变成了自己此生唯一的执念。
每一次去见她,他都抱着满心的期许,想着能与她好好说说话,能看到她哪怕一丝一毫的笑容,能让她想起年少时的温暖。
可每一次,都被她冰冷的话语刺伤,满腔欢喜,尽数化作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思及此,东凌御桀再也不想压抑心底的烦闷,拿起酒坛,就要往嘴里灌。
“皇兄!别喝了!”东凌御璟连忙伸手死死按住他的手,满脸焦急,“再这么喝下去,你就要醉了!醉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醉了又如何?”东凌御桀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苍凉与无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醉了,反倒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疼,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他推开东凌御璟的手,独自饮尽杯中酒,一滴不剩。
东凌御璟看着他这般痛苦落寞的模样,满心心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即便是权倾天下的帝王,也逃不过这关。
许久许久,殿内只剩下酒杯碰撞的轻响与沉重的呼吸声。
东凌御桀缓缓放下酒杯,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凝望着天边那一轮孤冷皎洁的明月。月光洒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的相思、怅惘与执念。
他轻轻抬手,仿佛想触摸到天边的月亮,触摸到那个远在别苑的身影。
宁儿……
你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也会望着这轮明月,想起年少时,樱花纷飞的院落里,那个与你拉勾约定的白衣少年?
是否,会在某一个瞬间,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心软?
月光清冷,无声无息,唯有那满腔的深情与痴缠,在夜色里,缓缓蔓延,无休无止。